孔述笑眯眯地擺手:「殿下莫急。進宮面聖乃頭等大事,內臣還有許多瑣事需為殿下打點周全。首先便是您的儀容與冠冕,尚在送來的路上,定要確保殿下明日英姿勃發,方顯天家威儀,也叫百姓一睹儲君風采。再者……」
他看向許舟,「這位蘇家小哥是頭一回面聖,宮裡的規矩、進退的禮儀,都得細細教導一番,免得御前失儀。」
太子頷首,神色平靜:「也好,一切有勞孔提督安排。」
孔述對身後招了招手,聲音依舊細潤:「孔新,我還有些話需與殿下細說。待會兒安置好車駕,你便來尋這位蘇家小哥,務必把宮裡的規矩細細教透,萬不可使其殿前失儀,誤了少年英雄的前程。」
他言語間透著慎重。
那綠袍圓領的年輕太監孔新立刻躬身,聲音清脆:「是,乾爹放心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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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子引著孔述往樓上走去。許舟掃了一眼略顯嘈雜的正堂,對孔新道:「上樓說吧,客房裡清靜些。」
孔新臉上堆起職業化的恭敬笑意,微微欠身:「許公子且先回房稍候片刻,奴婢停妥車駕,即刻就來。」
許舟點頭:「好。」
隨即帶著汀蘭、柳雲溪、柳清安轉身上了樓梯。
待孔新牽著馬車去了後院,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趙氏站起身,也跟了過去。她走到正在拴馬的孔新身後,輕聲喚道:「孔新公公。」
孔新聞聲回頭,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:「夫人是……?」
趙氏從袖中悄然摸出一張疊好的銀票,遞了過去,臉上帶著懇切的笑意:「許舟是在下的恩人。此番他蒙太子青眼,得見天顏,是難得的機緣。還望公公費心,務必仔細教導他宮中規矩,萬萬不可……使他御前失儀,折損了前程。」
孔新手指不動聲色地摩挲了一下遞來的銀票,臉上笑容加深了幾分,嘿嘿應道:「夫人放心,奴婢省得。」
待趙氏轉身離開後院,孔新才慢悠悠掏出那張銀票,對著光線仔細瞧了瞧上面的數額,嘴角扯了扯,隨手塞進袖袋深處,低聲咕噥了一句:「出手倒是闊氣。」
……
孔新安置好馬車,徑直來到許舟的客房外,輕輕叩門。
門開後,他臉上又掛起那副謙恭的笑容,側身進來,對著許舟微微躬身:「許公子久等,奴婢這便來了。」
他進來後,目光快速在房內幾人身上掃過,便收斂心神,開始正事:「許公子,明日的規矩,奴婢事無巨細為您捋一遍。頭一樁,明日一早,會有鴻臚寺的官員先來查驗您的儀容。須穿暗色衣裳,黃、白、綠、紅這些鮮亮顏色是萬萬碰不得的。您打算穿哪身?不妨先取來,奴婢替您掌掌眼。」
許舟從行李里翻出一件黑色的立領大襟袍:「這件可行?」
這是到豐臺時,汀蘭去買的。
她說,換新衣去去晦氣。
孔新上前兩步,仔細看了看布料、顏色和樣式,點點頭:「嗯,這件合規矩,可以。接下來是避諱字眼,這是頂頂要緊的。」
他神色嚴肅起來,「當今聖上,最是忌諱一個『死』字。若您提及高平陣亡的將士,切記用『千秋』二字替代。還有『鬼』字,也是大忌諱,譬如那鬼門關,宮裡頭都稱『神門關』……」
他一口氣念出幾十個需要避諱的字詞,又特意取來紙筆,一一寫下,讓許舟牢記。
「再有,」孔新繼續叮囑,聲音壓得更低了些,「若在殿上忍不住咳嗽、噴嚏,須立刻告罪,否則便有廷杖加身的危險!陛下若龍顏震怒,您須即刻摘冠叩首請罪!入宮之時,身上除了一身衣裳,片紙寸鐵皆不可攜帶。您從宣武門進,文官走東階,太子殿下允諾您的右司衛是武職,所以您得走西階。屆時會有黑龍衛仔細搜身,佩劍、印章,乃至一張小紙條,都帶不進去。還有,陛下沒讓您抬頭,絕不可抬頭窺視天顏……」
孔新絮絮叨叨,一條條規矩清晰道來,光是這些繁文縟節,就足足說了兩炷香的時間。
許舟默默記著,心頭那點模糊的想像徹底碎了。
他原以為面聖就像戲文里演的,有個太監引著穿過紅牆,在鋪著青金磚的大殿裡,皇帝問一句,他答一句便是。如今才知,這每一步都如履薄冰,規矩森嚴遠超想像。
旁邊的柳雲溪聽得眼睛越瞪越大,等孔新終於停下喝了口水,他才咂舌道:「我的娘嘞!難怪我爹打死不讓我當官,說那是為我好!真要讓我當官,就憑我這記性,屁股怕不是天天要開花!」
汀蘭抱著手臂,毫不客氣地嗤笑一聲:「嘁!說得好像你當了官,就有那福分進宮面聖似的。」
柳清安也瞥了他一眼,語氣清冷:「自開國至今,御前奏對便是最嚴苛之事。曾有御史言:每入禁闥,心悸汗流,如履薄冰。莫要聒噪,讓許舟專心記下這些要緊事。」
汀蘭立刻幫腔:「就是!要是害我家公子明兒在宮裡挨了板子,哼哼!你擔待得起?」
柳雲溪被她倆一懟,悻悻地摸了摸鼻子,老實閉了嘴。
孔新見狀,嘿嘿一笑,圓場道:「其實規矩雖多,進了宮門,看著旁人怎麼做,跟著做便是。最要緊的是明白什麼該看,什麼不該看;什麼該聽,什麼不該聽。萬幸小哥您是許家的人,如今又入了蘇家的門庭,根腳清白貴重。若不然……」
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,「鴻臚寺這會兒怕是早去查您祖上三代的底細了。」
孔新灌了口涼茶潤喉,放下茶杯又開始講殿前識人的常識:「宮裡頭,認人得看補子。一品大員,白鶴補子,如今就三位:太傅張閣老、太保荀閣老、還有您本家的許閣老。不過光看補子還不夠,佩飾也得記牢。張閣老戴的是金箔冠,那是當今聖上特賜內閣首輔的;荀閣老束的是羊脂白玉帶,那是先帝爺賞的;許閣老嘛,手裡常握著一柄血犀笏板,那紋理像滲著血絲,滿朝獨一份,錯不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