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雲溪倒吸一口涼氣,脖子一縮,緊張地左右飛快掃了眼,才壓著嗓子急道:「清安!這話也是渾說的?!」
「跟許舟說說,怕什麼。」柳清安語氣沒什麼波瀾,目光轉向許舟,「奪嫡之爭,首重聖心眷顧,次為羽翼朋黨。羽翼過盛,招天子猜忌;羽翼單薄,又難成大事。太子此行高平,本意是藉機鉗制秦王背後的荀氏,以增己勢。如今荀家未動分毫,若再這般悄無聲息、毫無建樹地踏入京城……」
她頓了一下,聲音幾乎低不可聞,「只怕觀望的牆頭草,頃刻間便會倒向秦王那頭。」
「這下好了,」柳雲溪苦著臉介面,「原本秦王那點勢力,太子未必真瞧得上,還想著吞了他好跟大公主掰手腕。現在倒好,自己把自己弄成個三足鼎立,不上不下,難不難受?」
許舟望著窗外驛道上揚起的薄塵,慢慢道:「奪嫡之路,本就如同獨木橋行於萬丈深淵之上,一步踏錯,便是萬劫不復之境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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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雲溪撓撓頭,臉上又換上純粹的納悶:「可怪就怪在這兒,太子看著也不像愁得吃不下飯啊?昨兒不還……「」
他話鋒一轉,像是突然想起來,帶著點好奇看向許舟,「哎,對了,弟妹怎麼自己一個人就先往京城去了?」
許舟被問得一愣,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甘棠,搖了搖頭:「不知道。」
甘棠那認路的本事他是領教過的,可偏偏她就能摸到高平找到他。
這次一個人進京……心裡那點擔憂是有的,卻又不至於坐立不安。
大概,是司琴又塞給她什麼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了?
那丫頭,活像個會走路的百寶囊,指不定又掏出什麼能治路痴的寶貝。許舟這麼想著,繃著的眉心鬆了些。
就在此時,驛站門外便傳來一陣清晰的車馬喧嚷。
車輪碾過碎石,勒馬的嘶鳴聲短促響起,接著是靴子落地和人聲的動靜。
堂屋裡的人都下意識朝門口望去。只見一輛青幔官車停在驛站正門外,一個穿著綠袍圓領官服、頭戴平巾帽的年輕太監手腳麻利地擺好馬凳,躬身掀起車簾。
車裡彎腰走出一位頭戴烏紗三山帽、身著大紅圓領袍、腰束玉帶的中年宦官,面容白淨,未語先帶三分笑。
他站定後,朝著驛站內眾人方向客氣地拱了拱手,聲音不高不低:「敢問列位,可是羽林軍隨扈?」
江聽潮立刻起身,抱拳回應:「正是。」
幾乎是同時,柳清安的聲音在許舟耳邊飛快地響起,語速快而清晰:「內廷衙門的人。戴三山帽卻未著蟒袍,應是正四品銜。能讓綠袍六品太監隨侍左右,必是某監提督。若是御馬監的,該帶侍衛而非小太監;尚膳、尚寶、印綬、直殿、神宮、御用、都知這些監的提督輕易不出宮門;司禮監的幾位我們大都見過……嗯,是司設監的孔述,專管御前儀仗輦輿。此人素來低調,與各派無甚牽扯,是太后娘娘宮裡出來的人。」
她話音方落,門口那中年宦官已細聲細氣地自報家門:「內臣,司設監提督太監孔述,奉旨前來,求見太子殿下。」
許舟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
旁邊的汀蘭眼睛瞬間亮了,小嘴無聲地做了個「哇」的口型,用氣聲對著柳清安道:「清安姐姐,神了!」
「提督大人稍待。」江聽潮應了一聲,轉身快步奔上樓梯。
約莫半炷香的功夫,樓梯上傳來腳步聲。
太子已整理好衣冠,一手提著前擺,步履從容地走了下來。
孔述一見太子,趕忙緊趨幾步上前,臉上堆滿了恰到好處的關切,細聲道:「殿下!數月不見,您竟清減了這許多?可要多多保重貴體啊!」
太子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笑意,問道:「孔提督親至豐臺,不知有何要務?」
孔述臉上的笑容更盛,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熱絡:「殿下您還不知曉吧?如今京城裡大大小小的茶館酒樓,最時興的故事,可都是您的!」
太子聞言,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:「哦?傳孤何事?」
孔述解釋道:「七日前,邊軍六百里加急快報送達京城,高平大捷的訊息早已傳遍街巷。有人啊,特意尋了那些邊軍打探詳情。如今,您親率羽林軍陣斬敵寇六百餘、麾下指揮使陣前力斬敵將的英武事跡,已是京城所有茶館裡最叫座的段子!哪個說書先生要是不會講這段,他那茶館怕是要門可羅雀;可要是講得好了,那必定是座無虛席,喝彩連連吶!」
太子顯得十分驚異:「竟有此事?」
許舟在一旁聽著,心頭猛地一跳,這路數……怎麼聽著這般耳熟?
太子這手確實高明。
先以遊山玩水、求神拜佛掩人耳目,暗中串聯勢力、鋪設人脈。
再收買說書人、市井雜役,將戰功編成段子滲透全城。傳播節奏極巧,從小範圍熱議到借聽客傳揚至全城,讓事跡自然深入人心。
最終借民間傳頌不動聲色提升聲望、贏得民心,連疑慮者也得重新掂量。
道庭的人脈,原來是這麼用的。
此時,孔述微微躬身,笑容可掬地繼續說道:「殿下,如今京城的百姓們,都在翹首以盼,打聽您何時回京呢!只等您鑾駕一到,那必然是萬人空巷,夾道相迎,鮮花鋪路,好不熱鬧!」
太子眉頭微蹙,搖頭道:「這……未免太過興師動眾,恐有擾民之嫌。」
「殿下過慮了!」孔述立刻接話,語氣懇切,「百姓們是發自內心的高興,歡喜還來不及呢!陛下在宮中聽聞此事,龍心大悅,連帶著聖體都康泰了幾分!特命內臣前來,宣殿下明日回京,酉時正刻入宮覲見,與陛下共進晚膳。內臣此來,正是為了恭迎殿下迴鑾……」
他說到這裡,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太子身後的眾人,最終落在許舟身上,補充道,「……還有任敖任大人,以及……蘇家的許舟小哥兒。」
許舟心中一動,還有我的事?
太子點點頭,問道:「既是明日覲見,我等何時動身?即刻啟程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