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個小孩看著爺爺緊繃的側臉,又看看外面那森嚴的黑甲軍陣,咽了口唾沫,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:「爺爺,您……您見識廣,這……這是咋回事啊?」
老頭面無表情,聲音低沉而肯定,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寒意:「虎賁軍。有大人物來了兩江口……看這陣仗,最少也三姓裡頭的正二品大員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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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狄三大姓:紇石烈、陸、宴。
百餘黑甲虎賁軍如鐵桶般拱衛著那頂不起眼的黑色轎子,沉默地碾過兩江口鎮粗糙的石板路。
隊伍行至鎮中一家還算齊整的兩層酒樓前,毫無預兆地停下。
甲士們瞬間散開,冰冷的目光鷹隼般掃視著酒樓的每一扇門窗、屋頂的瓦片、甚至街角陰影里的野狗,氣氛驟然繃緊,連空氣都滯重了幾分。
灰袍中年人掀開轎簾,身形利落地跨了出來,沒看周圍森然的護衛,徑直踏進了酒樓略顯油膩的門檻。
酒樓里原本稀稀拉拉的食客和跑堂小二,早在黑甲軍圍過來時就嚇得躲進了後廚或縮在角落。大堂瞬間空蕩下來,只剩幾張沒來得及收拾的方桌,殘留著些湯水油漬。
陸淵沒上雅間,就在大堂中央挑了張最普通的八仙桌坐下。
跑堂的掌柜兼店小二,一個四十來歲、麵皮發黃的男人,腿肚子打著顫,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湊過來,臉上堆著比哭還難看的笑:「大、大人……您老用點啥?小店有剛燉好的山雞野兔,還有……」
陸淵抬手止住了他喋喋不休的報菜名,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蓋過了對方:「一碗白米飯。只要米飯。」
掌柜一愣,以為自己聽錯了:「……啊?就、就一碗飯?」
陸淵沒再重複,只是靜靜地看著他。
掌柜被那目光看得心頭一寒,再不敢多問,連滾帶爬地沖向後廚。
不一會兒,他哆哆嗦嗦地捧來一隻粗陶碗,碗沿甚至有個小豁口,裡面盛著小半碗剛出鍋、還冒著熱氣的白米飯,小心翼翼地放在陸淵面前光禿禿的八仙桌上。
沒有菜碟,沒有湯水,只有這半碗簡陋的白米飯,在肅殺的甲士環伺下,顯得格外突兀。
陸淵拿起桌上同樣粗劣的竹筷,夾起一小撮晶瑩的米粒,送入口中。
他閉上眼,慢慢地咀嚼著,喉結輕輕滾動,彷佛在品嘗什麼珍饈美味。
許久,他才睜開眼,眼神深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。
「店家,」他忽然開口,語氣平和,「勞煩,抓一把生米過來看看。」
掌柜哪敢怠慢,連忙又跑回後廚,抓了一大把生米回來。
剛想遞過去,卻被陸淵身邊一個面容冷峻的年輕護衛伸手攔住。
護衛接過掌柜手裡那把米,仔細看了看,才轉身恭敬地雙手捧到陸淵面前:「大人,米。」
陸淵沒接,只是微微傾身,目光專注地落在那些顆粒飽滿、色澤瑩白的米粒上,伸出兩根手指,輕輕捻起幾顆,在指尖摩挲著。
他看了很久,久到空氣都彷佛凝固了,才低低嘆了一聲:「是蒼龍京區今年的新米吧?粒粒飽滿……但願今年風調雨順,是個太平年景,秋後能有個好收成。這樣……白虎京區那邊,或許能少餓死些人。」
他頓了頓,眼中憂慮更深,「再取些苞米和豆子來瞧瞧。」
掌柜大氣不敢出,又飛快地取來了幾穗金黃的苞米和一小捧圓滾滾的豆子。
陸淵拿起一穗苞米,粗糙的手指撫過飽滿的玉米粒,又掂了掂那捧豆子,眼神里竟流露出幾分罕見的愛惜,彷佛捧著的是稀世珍寶。
就在他對著糧食出神之際,掌柜端著個大木托盤,戰戰兢兢地走了過來。托盤裡赫然放著幾盤熱氣騰騰的菜餚——一盤油亮的燒雞,一碗濃香四溢的燉野兔肉,一碟清炒時蔬,還有一盆奶白的魚湯。
香氣頓時瀰漫開來,與這肅殺的氣氛格格不入。
掌柜賠著笑,小心翼翼地將菜往桌上擺。
剛放下第一盤燒雞,旁邊那冷麵護衛猛地一步上前,動作快如閃電。
只見他手腕一翻,指間已多了一根細長的銀簪,閃電般刺入雞肉深處,又迅速拔出,仔細檢視簪尖顏色。
接著,他又如法炮製,銀簪依次探入兔肉、魚湯、時蔬,動作精準而冰冷,看得掌柜臉色煞白,額頭冷汗涔涔。
驗毒完畢,銀簪依舊雪亮。
護衛這才退後半步,對著陸淵,聲音懇切:「大人,米粒雖飽腹,終究寡淡。您……已經好幾日未曾好好進食了。身子要緊,多少用些菜餚吧?屬下看著您這樣……」
陸淵的目光終於從手中的苞米移開,掃過桌上那幾盤色香味俱全的菜餚,臉上卻沒有任何食慾。
他搖了搖頭,聲音不大:「十幾天前,我北狄狼騎軍在高平城下兵敗如山倒,大統領紇石烈志寧至今下落不明,生死未卜。白虎京區,蝗蟲過境,赤地千里,災民易子而食,餓殍塞途。國事如此艱難,百姓在生死線上掙扎……」
他放下苞米,指尖殘留著玉米粒的觸感,聲音越發低沉,「我陸淵,有何面目在此享用這些?從今日起,我每日只食一餐,也只食野菜粗糧,與白虎京區的難民共嘗此苦。」
他身邊的幾名心腹將領,聞言臉上都露出焦急和痛心之色,嘴唇翕動,似乎想說什麼「大人身系國運」、「非大人之過」、「保重身體方能圖謀將來」之類的話。
但陸淵只是疲憊地擺了擺手,將一切勸慰都堵了回去。
他抬眼看了看窗外天色,日頭已經有些偏西了。
「時辰不早了。」
他站起身,不再看那桌豐盛的菜餚一眼,彷佛它們從未存在過,「該走了。」
他轉身,沒有絲毫留戀,徑直朝門外走去。
隨著他的動作,散布在酒樓內外、甚至鎮子各個角落的數百黑甲虎賁軍,如同收到無聲指令的精密器械,瞬間收攏。
密集的金屬甲片摩擦聲匯成一片低沉而壓抑的轟鳴,如同一條甦醒的鋼鐵巨龍,沉默而威嚴地緊隨其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