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頭眼皮都沒抬,懶洋洋地回了一句:「你說假的?那你拿出個真憑實據來堵我的嘴啊。拿不出來?那誰也別把話說死。」
矮個小孩被他這歪理噎得直翻白眼:「這……這話是這麼用的嗎?您這分明是耍賴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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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後半句嘀咕淹沒在了老頭自顧自的念叨里。
老頭像是陷進了自己的思緒,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,飄在暖洋洋的院子裡:「傳說……天地還渾沌著的時候,東荒不咸山深處,一道叫『鴻蒙』的大口子裡,有塊玄鐵疙瘩成的石胎,憋屈在裡面整整三萬六千年。嘿,愣是給它憋出個『武宰』來。」
「那石胎炸開那天,好傢夥!不咸山就跟點了炮仗的藥捻子似的,轟隆一聲,火紅的岩漿噴得比山還高!那武宰,就從那沖天的火裡頭,一步步走了出來。他身後,跟著烏泱泱百萬身披銀甲的兵將——拿矛的、擎盾的、騎著怪模怪樣大獸的……都跟在他屁股後頭,服服帖帖。」
「武宰到了山頂,手一揮。那些銀甲神兵跟活了的山一樣,硬生生把山尖給劈開一道深不見底的大溝。武宰引著滾燙的岩漿灌進去,造了十方煉獄,把那些禍害人間的凶獸、不聽話的孽兵,一股腦全鎖裡頭,定了規矩:作惡的,殺無赦!」
「事兒辦完了,武宰又引著剩下的岩漿往溝壑深處流,遇著山上的萬年冰雪,滋滋啦啦凝成了天池。他自己呢?帶著那百萬神兵,拍拍屁股走了,只留下天池底下一條暗河,還通著那十方煉獄。」
「至於劍閣?起初屁都不是!」老頭換了個更舒服的癱姿,「就是一個叫宴行錯的武瘋子,本事練到頂了,天下沒對手,閒得發慌到處溜達。溜達到咱這不咸山,嘿,運氣好,在天池裡撈了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藥草吃了。又發覺坐在這池子邊上練功,腦子特別清亮,入定比喝水還容易。得,他就在池子邊搭了個茅草棚子,一住四十三年!愣是給他摸到了仙台境的門檻。」
高個小孩皺著眉打斷:「不對啊爺!我聽鎮上說書的老王頭講,宴行錯是在天池得了本神功秘籍才厲害的,不是吃藥草啊!」
矮個小孩也插嘴:「哥你記岔了!隔壁小胖他爺說,是宴行錯在天池底下摸魚,摸上來一把會發光的寶劍!」
老頭咂吧咂吧嘴,慢悠悠地問:「宴行錯給你倆寫信了?親口告訴你們的?」
高個小孩氣得直跺腳:「爺!您又胡扯!他都死幾百年的人了,骨灰都找不著了!」
老頭嗤地一笑:「那不就結了?聽我的!宴行錯入了仙台,名聲傳出去,天底下練武的、想成仙的,眼珠子都紅了,一窩蜂往這兒跑,在池子邊搭棚子的人越來越多,這才有了劍閣。」
高個小孩還是抓耳撓腮:「可您還是沒說明白啊!憑啥說武宰是真的?他是啥時候的人?為啥那些古書神話里提都不提他?」
老頭像是被問煩了,隨口甩了一句:「天池底下,有人用刀刻了字,那刀意……嘖嘖,隔著水都能扎人眼睛。」
高個小孩頓時來勁了,扒著躺椅邊:「刀意?刻的啥?」
「我生,則道生;我死,則道滅!」
高個小孩把這十個字在嘴裡嚼了半天,最後酸溜溜地哼了一聲:「嚯!口氣比腳氣還大!不就刻幾個破字嘛!趕明兒我也去池子底下刻幾個『天下第一』,那我是不是也成武宰了?」
老頭正要開口損他,院外石板路上突然傳來一陣沉重、整齊、帶著金屬摩擦聲的腳步聲,由遠及近,越來越清晰,像一面鼓敲在人心口上。
緊接著,小院矮牆外,一片黑壓壓的影子壓了過來。
數百名身披漆黑鐵甲、頭盔上插著長長彩色雉雞翎的甲士,像一堵移動的鐵牆,無聲無息地將小院前的道路圍得水泄不通。他們左手虛按在腰後掛著的勁弩機括上,右手緊緊握著腰間彎刀的刀柄,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。?
冰冷的目光透過面甲掃視著四周,空氣彷佛都凝固了。?
他們簇擁著一頂玄色轎子。
轎身由烏木打造,漆色沉如暗夜,不見絲毫雕飾,卻在轎簷邊角嵌著三枚鴿卵大的墨石,隨著轎伕的步伐輕晃,在鐵甲反光中偶爾閃過一點幽光。?
轎簾半掀,露出裡面身穿半舊青灰色皮袍的人。
袍子看著普通,細看領口袖緣卻鑲著上好的貂絨。
他個子不高,身形精幹,臉上沒什麼表情,唯有一雙眼睛像浸了冰水的刀子,掃過之處讓人脊背發涼。?
膝頭搭著一張鞣製極好的玄狐皮,邊緣隱約露出腰間懸著的物事輪廓,看形狀該是柄短刃,被狐皮半掩著,只在顛簸時偶爾閃過寸許暗沉的木鞘,瞧著倒有幾分年頭了。?
轎子行得不快,每一步都踏在甲士們步點的間隙上,沉穩得如同山嶽移動,轎伕的腳步聲被鐵甲摩擦聲吞沒,只剩那抹墨色在刀光中緩緩迫近。
高個小孩和矮個小孩嚇得趕緊縮下腦袋,只露出兩雙眼睛趴在牆頭往外偷看。高個的壓著嗓子,又驚又羨:「爺爺!是哪個大官?真……真威風!我長大了也要當這樣的大官!」
老頭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冷笑,眼皮都沒抬:「就你倆?平日裡學塾先生找不見人影,大字識不了一籮筐,還當大官?想進宮當個倒夜香的太監,人家都嫌你手腳不利索!」
高個小孩委屈地撇撇嘴:「爺!哪有您這麼埋汰自己親孫子的!」
老頭沒再搭理他,慢慢從躺椅上坐直了身子,渾濁的老眼透過稀疏的籬笆縫隙,冷冷地投向外面。
整個兩江口鎮,剛才還隱約有些雞鳴狗叫、鍋碗瓢盆的聲響,此刻徹底死寂下來。
路上的行人、攤販,全都像受驚的兔子,飛快地縮排了兩旁的屋舍門板後面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