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儒朔頓了頓,又道,「再與你說一事。數十年前,我們涿州蘇氏……也握著這筆生意的一角。」
蘇玄正沒再吭聲,草堆里的寒氣似乎鑽得更深了。
「行了,別琢磨這些了。」蘇儒朔的聲音打破了沉默,帶著點疲憊的沙啞,「爹年輕那會兒,也跟你一樣,眼裡揉不得沙子,恨不能把天捅個窟窿。可頂什麼用呢?想撬動這大玄朝,光靠咱爺倆這點力氣,不夠看。」
他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,往草堆深處縮了縮,「眯瞪會兒吧。待會兒換了官船,順風順水一天就到東便門漕運碼頭,再沿著護城河進城,那是進京最後一道水門了。快到家了……幾個月沒見你娘,還真有點惦記她。」
蘇玄正的目光投向遠處,河面在微弱的燈火下翻滾著濃稠的黑色:「曉得了。就是……不知道許舟現在怎麼樣了。」
(由於緩存原因,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,𝓽𝓽𝓴𝓪𝓱.𝓽𝔀超給力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蘇儒朔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:「那小兔崽子!把我的話當耳邊風,還學人留書出走?等他回來,看我不把他吊房樑上抽!」
語氣兇狠,卻掩不住眼底的焦躁。
蘇玄正轉過頭,臉上是真切的擔憂:「爹,高平城都破了!那麼多軍隊,跟鐵桶似的圍在那兒,許舟他……就算有天大的本事,也難脫身啊。」
蘇儒朔沉默了片刻,搖搖頭:「要真是他一個人傻乎乎闖進去,老子現在就該動用關係去撈人了。這小子做事還算有章法,但怕就怕個萬一……」
他語氣忽然一緩,像是想起了什麼,「不過,甘棠跟著去了。」
「甘棠?」蘇玄正一愣。
「嗯。」蘇儒朔眼神定了定,似乎又看到了官道上那個風塵僕僕的身影,「那天碰見她,話都沒說兩句,只道是去高平尋許舟,人就打馬衝過去了,攔都攔不住。」
「甘棠姑娘……這麼厲害?」蘇玄正遲疑地問,隨即想到什麼,「說起來,爹,瑤雲她當年……」
「不知道。」蘇儒朔直接打斷,聲音低沉下去,帶著一種陳年的鈍痛,「你們都還小的時候,那天……瑤雲跟朝槿去城外玩,丫鬟婆子、護院家丁,烏泱泱跟著一群人。可就是一錯眼的功夫,人就不見了。我把能動用的關係都動用了,就差把朔州地皮翻過來,活不見人,死不見屍。」
他喉頭滾動了一下,「十幾年,我都當這閨女沒了。誰成想……她回來了,還帶回了甘棠和司琴。」
他頓了頓,眼神複雜,「這些年,我明里暗裡試探過司琴,那丫頭沒什麼城府。可甘棠……深淺難測。有她在高平,許舟的命,應該能保住。」
蘇玄正默默點了點頭,沒再追問。
天光終於撕開了厚重的夜幕,灰濛濛地滲進來。
「哐——!」
一聲刺耳的銅鑼猛地炸響,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靜——開閘了!
父子倆對視一眼,再無言語,迅速將包袱往懷裡一揣,貓著腰鑽出窩棚。
趁著第一聲鑼響的餘音未散,兩人幾步搶上最近那艘剛放下跳板的官渡小划子。
船身輕晃,將他們載離岸邊。
蘆葦深處那點微弱的青燈和隱約的箱影,迅速被拋在身後,沉入漸亮的晨光也驅不散的黑暗裡。
……
……
兩江口鎮孤零零地杵在不咸山巨大的陰影下,是進山前最後一點人煙。
擠不進劍閣的北狄武人,像野草一樣在此地紮根,搭起簡陋的窩棚和土屋。
有人運氣好,苦熬幾年,或許能踏入那座傳說中的聖地。
更多人耗盡一生光陰,也不過是在山腳徘徊,抬頭望著那終年積雪、遙不可及的巍峨雪峰。
一家還算齊整的小院裡,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正癱在破舊的竹躺椅上,眯縫著眼,對著難得的暖陽攤開四肢,像塊曬透的石頭。兩個七八歲的小男孩蹲在旁邊的泥地上,無聊地用小木棍戳著螞蟻洞。
高個的男孩百無聊賴地仰頭,看著瓦藍得晃眼的天空,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弟弟,又沖著躺椅努努嘴:「爺爺,再說說劍閣唄?就說說那山上的事兒。」
老頭眼皮都懶得抬,從鼻子裡哼出一股氣:「去去去,一邊玩去!好不容易趕上個能曬化骨頭的日頭,別吵吵,讓爺爺我多沾點陽氣。」
矮個的男孩撇了撇嘴,小眼珠滴溜溜一轉,故意大聲說:「那我去找奶奶玩!陪奶奶多說會兒話,比如……嗯,後院埋了十年的那罈子女兒紅,怎麼好像矮了一截兒?」
老頭像被蠍子蜇了似的,猛地掀開眼皮,精光一閃,隨即又懶洋洋地躺回去,嗤笑道:「小兔崽子,毛都沒長齊就學會告刁狀了?告訴你,別說你奶奶站在這兒,就是她舉著擀麵杖,爺爺我喝了就是喝了,她還能把我這身老骨頭拆了熬湯不成?」
高個男孩一看有門,立刻嬉皮笑臉地爬起來,湊到躺椅邊,伸出小拳頭不輕不重地給老頭捶腿:「那是那是!爺爺您可是咱家頂樑柱!喝壇酒算啥大事兒!不過爺爺,」
他手上沒停,湊近了壓低聲音,「村里二狗他爹說,您年輕那會兒……真上過不咸山,進過劍閣?給講講唄?」
老頭斜著眼睨了他一下,渾濁的老眼裡看不出情緒。他望著遠處那直插雲霄的雪峰輪廓,半晌,才用一種少見的、近乎平直的語調說:「都傳……劍閣守著的不咸山天池,是這世上所有『武宰』生出來的地方……」
矮個男孩立刻翻了個白眼,小嘴一撇:「嘁!又是這個!前兒鎮口茶館說書的王瞎子就這麼編的,騙小孩的玩意兒!假的!」
老頭這次沒像往常一樣譏諷回去,只是依舊望著雪山的方向,喉頭動了動,吐出幾個字,輕得像嘆息:
「可能……是真的。」
高個男孩捶腿的手猛地停住了,詫異地扭過頭,瞪大眼睛,像第一次認識似的,上下打量著他這個總是醉醺醺、罵罵咧咧的爺爺。
矮個小孩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,聲音都變了調:「爺!您別是睡迷糊了吧?伏羲畫卦、女媧補天?那不都是老輩人編來哄小孩的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