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春闈?」
許舟下意識地重複了一句,腦中飛快地計算著時間,忽然整個人怔住了。
下半年……不也是自己原定要參加秋闈的時候嗎?
高平這場血戰,竟讓他幾乎忘了這茬!
柳清安沒有注意到許舟的異樣,還在繼續說著自己的觀察:「還有一事,這一路上,我見趙氏與徐祿二人時常避開眾人竊竊私語,神色詭秘。回去之後,許舟你要多加小心。我猜……或許是因徐大人在太子跟前的地位被你取代,那趙氏心生嫉妒,婦人之心,歹毒起來……」
她語氣帶著擔憂。見許舟眼神發直,似乎神遊天外,柳清安停下話頭,好奇問道:「許舟?你在想什麼?」
許舟被她的聲音喚回神,臉上掠過一絲失落,低聲道:「沒什麼。只是……方才想到,大小姐她們早該到上京了。還有岳父和二哥……按照時間推算,他們此刻,想必也已在京中了。不知他們……一切可還安好?」
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帶著一絲遠隔千里的牽掛。窗外的風似乎更大了些,吹得窗紙噗噗作響。
……
子時的張家灣,磚砌的關牆在墨色蒼穹下硬朗地切割著夜色,九百餘丈的龐然輪廓浸在一種森嚴的光暈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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閘板沉入幽暗的江底,粗逾兒臂的鐵鏈橫鎖江面,冷硬如巨蟒的脊骨。
三座水關如同巨獸蟄伏的咽喉,常駐的守備和五百兵丁是它永不閉合的利齒。
夜巡的船艇劃開粼粼波光,船頭懸掛的燈火嚴格遵循《漕關條令》的號式,紅白分明,將寬闊的河面映照得如同白晝。
任何膽敢私改燈號、擅闖水關的船隻,罪名只有一個:「越關走私」,足以令船毀人亡。
因此,這關牆之內,夜泊的唯有龐大的漕船與威嚴的官船,它們沉默的剪影在燈火下投下沉重的壓迫感。
城牆望樓上高懸的紅白定燈,像一雙雙永不疲倦的巨眼,冰冷地俯瞰著腳下這片被嚴密掌控的水域,巡卒的腳步聲在寂靜中敲打著梆子,鐵鏈橫江,是寸步難越的天塹。
尋常百姓若想進京,唯有白日持著船票,老老實實去到灣口的官家碼頭,搭乘那船身刷著朱漆、插著明黃「通」字旗的「官渡小划子」。
船伕會拖著悠長的調子唱起號子,載著人沿著通惠河走上四十里水路,待次日卯初時分,方能抵達京城的東便門水關。
若是貪圖夜行便利?
那便只能將船遠遠泊在三里開外蘆葦叢生的汊港里,掛上一盞用青布蒙住燈罩的微光作為暗記,等待神出鬼沒的「私划子」前來接應,冒險偷渡進城。
此路兇險異常,巡船銳利的目光如同鷹隼,一見那不合規制的青布蒙燈微光晃動,便會如離弦之箭般撲來緝拿。
輕則枷號示眾,重則以「越關」論處,項上人頭難保。
此刻,城門與水關俱已緊閉。
蘇儒朔與蘇玄正不想惹禍上身,只能蜷縮在關外一處廢棄船戶窩棚的草堆里。
寒意刺骨,草梗扎人,他們藉著棚頂破洞漏下的一點微弱天光,側耳捕捉著遠處城頭傳來的、模糊的更鼓聲。
指尖早已凍得發白,失去知覺,唯有忍耐,等待著寅初時分那第一聲宣告開閘的沉重鑼響,才是他們動身的訊號。
突然,暗河口那點青布蒙著的燈光晃了一下。
父子倆心頭一凜,只見數十艘吃水極深的大貨船,像水鬼一樣悄無聲息地從暗河口滑進汊港。船上人影晃動,水手們光著膀子,在寒夜裡悶聲不響地升起巨大的船帆。
更扎眼的是船頭——竟架著軍中才用的床弩!粗大的弩箭在燈火下閃著幽光,不知對準何方。
岸邊黑影里早有人等著。
船工壓著嗓子報出暗號,岸上立刻回應。
銀子貨物交割利落,一箱箱封得嚴實的木貨被迅速抬上船,塞進隱蔽的暗艙。
蘇玄正忍不住貓腰鑽出草堆,眯眼死死盯著那些船。船身光禿禿的,本該懸掛「船用銅牌」的地方空空如也,桅杆下陰刻的船號也被人用利器粗暴地刮平,只留下難辨的疤痕。
「北狄來的走私船,」蘇儒朔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,面色平靜,「經這兒中轉,一半去廣饒港,一半去寅陽港。」
蘇玄正喉頭動了動,聲音發緊:「沒人管?巡船守備都瞎了?就在他們眼皮底下!」
蘇儒朔搓了搓凍僵的手指,臉上沒什麼表情:「管?邊軍將士在前頭跟北狄人拼刀子,血還沒流干呢。後頭就有人拿這血當本錢,私通敵國,賺這黑心錢。」
他頓了頓,嘴角扯了一下,沒什麼笑意,「這仗打得還有屁的意思?不過是肥了某些人的腰包。」
蘇玄正胸膛起伏,好一會兒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:「許家、江家該死!」
蘇儒朔卻低低地笑了出來:「你呀,還是太嫩了。以往在景城,爹沒讓你沾染這些腌臢事,倒把你養得這般單純。若帶著這麼一顆非黑即白的簡單心肝去闖上京那龍潭虎穴,怕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。」
他收斂了笑意,目光轉向兒子,變得異常嚴肅,「今日,爹便與你好好分說分說。你真當這大玄朝,只有他許家、江家在做這等勾當?」
「數十年前,北狄遭了百年不遇的蝗災,餓殍遍野。那時,以『忠義』著稱的八大晉商,為了打通陸路,走私糧食去北狄牟取暴利,竟能夥同當時權勢滔天的荀家,設計將大同邊軍主力調離關隘!讓北狄的鐵騎,差點就踏破了大同府的門戶!這大玄的根子早就從裡面,爛透了。」
蘇玄正納悶:「爹,那皇帝呢?皇帝他難道不知道這些事?」
蘇儒朔這次是真的樂了:「知道?知道又如何?坐在那金鑾殿上,聽著四面八方都是歌功頌德的錦繡文章,看著奏摺里全是粉飾太平的太平景象。他管得過來嗎?天底下,又豈止這一樁爛事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