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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00章 走入囚籠

  內相聲音頓了頓,帶著一絲淡漠,「人才?我大玄從來不缺。把字條毀了,就當沒看見。」

  「是!下官明白!」

  陳矩心頭一凜,再無半分遲疑。

  他立刻將手中那張寫滿對許舟讚譽之詞的密報揉成一團,動作熟練得彷佛演練過千百遍。

  當著屏風後那無形的威壓,他毫不猶豫地將紙團塞入口中,喉結上下滾動,艱難卻堅決地將其吞咽入腹。

  整個過程無聲而迅捷,只餘下他略顯急促的喘息。

  待咽下紙團,陳矩重新深深躬下身子,彷佛要將自己縮排蟒袍的陰影里,靜待著下一道指令。

  屏風後的黑暗中,那清越的聲音再次響起,依舊平淡:「官場險惡,做事之前,先要坐穩。想整頓這積重難返的大玄,必先……」

  聲音忽然停住,似乎在斟酌最準確的措辭。

  陳矩躬著的身子更低了些,大氣不敢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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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那聲音繼續道,帶著一絲疲憊:「這大玄,太大了。要做的事,太多了。需要的官,也就太多了。」

  燭火跳動了一下,屏風後的身影似乎微微前傾,「只要有這些人在中間,層層盤剝,陽奉陰違,勾連成網……便是皇上,也會遇到重重阻力,寸步難行。」

  「我要改變這天下,但這天下,靠荀羨這樣的人……是救不了的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……

  高平城外的土路塵土飛揚,一行人皆步行。

  羽林軍甲士疲憊不堪,卻再無一人抱怨,連跳脫的江聽潮也沉默著。正當眾人緊繃的神經稍松,身後驟然響起急促的馬蹄聲!

  任敖面色劇變,猛地回頭。只見左橫江領著數十邊騎,如風般從城門廢墟的縫隙中衝出,直追而來!

  任敖手瞬間按上劍柄,眼神銳利如鷹:「左將軍!是要將我等留在此處嗎?」

  話音未落,所有羽林軍甲士「唰」地一聲拔劍出鞘,動作整齊劃一,神情冰冷肅殺。

  有人下意識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,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將至的寒意。

  左橫江端坐馬上,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群灰頭土臉卻殺氣騰騰的羽林軍,忽然仰頭哈哈大笑:「來時身披銀甲,威風八面,老子左橫江沒正眼瞧過你們!如今這副狼狽樣,反倒讓老子生出幾分敬意!」

  笑聲未歇,他翻身下馬,牽著韁繩大步走到任敖面前,將韁繩重重拍在他手中:「路遠!有匹馬好走些!後會有期!」

  任敖與羽林軍齊齊怔住,難以置信。

  只見左橫江身後的邊軍甲士齊齊下馬,沉默地將韁繩塞到每一個羽林軍手中:「後會有期!」

  羽林軍們手足無措,僵硬地接過韁繩,下意識地訥訥回應:「後……後會有期。」

  邊軍甲士不再多言,轉身,邁著堅定而略顯沉重的步伐,大步流星地走回那座飽經滄桑、傷痕累累的高平城,背影決絕,如同歸巢的倦鳥,又似自願走入囚籠。

  任敖翻身上馬,勒住韁繩,久久回望高平城。

  短短二十餘日,卻彷佛耗盡了數年光陰。

  他眼中情緒翻湧,最終只化作一聲低沉的:「後會有期。」

  猛地撥轉馬頭,率隊離去。

  傍晚。

  西北蒼穹無雲,一輪碩大的紅日孤懸於蒼茫大地之上,壯闊而蒼涼。

  官道上,狂風捲起漫天黃沙,遮天蔽日。

  眾人俯身趴在馬背上,用胳膊死死捂住口鼻,幾乎被風沙吹得睜不開眼。

  許舟艱難地抬起頭,眯著眼,透過渾濁的風幕,終於看到地平線上浮現出成紀縣城牆的輪廓。

  然而,臨近城關,卻見城門緊閉。

  城牆上守軍甲冑森嚴,顯然尚未得知高平大捷。

  一名甲士見許舟等人靠近,厲聲喝道:「來者何人?!」

  許舟勒馬,遠遠回應:「狼騎軍已敗!我等是從高平逃出來的!」

  城牆上甲士冷笑:「如何證明?!從高平逃出還能有馬騎?糊弄鬼呢!放箭!」

  剎那間,城樓上箭矢如蝗,破空尖嘯。

  密集的箭雨釘在許舟馬前數尺的地面上,激起一片煙塵!若非許舟機警未靠太近,此刻已成刺蝟!

  任敖勃然大怒,剛要亮明太子身份呵斥,卻被許舟猛地按住手臂!

  「不可說!」許舟聲音低沉而堅決。

  任敖愕然:「為何?!」

  許舟沒有解釋,立刻對江聽潮招手。江聽潮頂著風沙牽馬過來:「師父?」

  許舟壓低聲音,語速極快:「傳令下去!所有人,現在起,我們是從高平逃難出來的行商,丟了貨物,往太原府避難。抵京之前,一律稱殿下為『公子』。誰敢泄露殿下身份,軍法從事,立刻!」

  「是!」

  江聽潮神色一凜,毫不遲疑,立刻頂著風沙策馬奔向隊伍前後,厲聲傳達命令。

  甘棠默默策馬靠近許舟身側,手已按在劍柄上,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城牆。

  許舟皺眉望著緊閉的城門。

  太子策馬靠近,低聲問道:「右司衛是擔心……回京路上仍有不測?」

  許舟拱手:「未必真有,但小心無大錯。還請公子擔待一二。」

  太子臉上並無慍色,反而溫和點頭:「右司衛為孤安危著想,何須客氣。只是眼下城門緊閉,無法入城,該當如何?」

  「等。」許舟抬頭看了一眼昏黃的天色,語氣篤定,「高平大捷,邊軍定會派人快馬傳訊。待捷報一到,城門自開。」

  一旁的江聽潮忍不住嘀咕:「這成紀縣守得跟鐵桶似的,萬一待會兒邊軍來了他們也不認,咱們豈不是要在外面過夜?」

  柳清安輕聲解釋:「騙開城門是慣用伎倆,邊鎮不得不防。不過放心,邊城守備素有三重核驗:路引勘合驗身份,烽火塘報傳軍情,哨探連坐保無失。三者齊備,層層驗明,方敢開門。稍有差池,守城官立斬,當班士卒同罪,無人敢怠慢。」

  太子贊道:「柳二小姐果然博聞強識。」

  許舟在箭矢射程外席地而坐:「等吧,邊軍不會耽擱太久。」

  眾人疲憊地坐等,眼看夕陽沉入地平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