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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99章 信紙

  屏風之後,一片死寂。

  只有燭火偶爾跳躍一下,拉長屏風後那模糊而端坐的身影。

  陳矩屏息凝神,額頭微微見汗,垂下的視線只敢盯著自己蟒袍下擺精緻的雲紋。

  時間彷佛凝固。不知過了多久,屏風後終於傳來一個聲音。

  那聲音並不蒼老,反而帶著一種奇特的、如同玉石相擊般的清越質感,語氣更是從容不迫,彷佛只是在批閱一份尋常奏摺:「荀羨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陳矩如蒙大赦,立刻從蟒服寬大的袖中取出三支火漆封口的細竹筒。他熟練地拆開第一支竹筒的火漆,從裡面抽出一張卷得極緊的白紙。

  他小心翼翼地將白紙在掌心抻開,藉著屏風縫隙透過的微弱燭光,快速瀏覽起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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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片刻後,陳矩的臉上露出明顯的驚訝之色,他抬頭,對著屏風方向稟報導:「大人,荀羨報:紇石烈志寧已於高平城伏誅。然其屍身經查驗,乃是替身!荀羨言,北狄中,有精通厭勝替死秘術者,此獠狡詐,竟以此金蟬脫殼!」

  屏風後的黑暗中,傳來一聲極輕的「哦?」尾音微微上揚,帶著一絲玩味和意料之中的瞭然。

  陳矩趕忙補充道:「荀羨已命人詳查,並加緊搜捕其真身蹤跡…」

  然而屏風後再次陷入沉默。陳矩心頭一緊,意識到自己可能多言揣測了,慌忙將身子躬得更低:「是下官多嘴了。」

  昏暗中,那清越的聲音再次響起,聽不出喜怒:「繼續。」

  陳矩定了定神,繼續看信,臉上的驚訝之色更濃,甚至帶上了一絲難以置信:「大人!信後續言……然,就在紇石烈志寧替身伏誅後不足半日,其真身……竟在焉支山深處一處狄人秘營中,被人發現梟首,首級不翼而飛。」

  屏風後的身影似乎微微動了一下,那清越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:「哦?查出來是誰了嗎?」

  陳矩快速掃過信紙末尾:「荀羨言不知!現場除狄人屍體外,未留任何可追查之痕跡。手法……乾淨利落至極。只知動手之人,絕非我大玄邊軍或密諜司之人!」

  他頓了頓,「信上就寫這麼多。大人,接下來拆哪封?」

  屏風後沉默片刻:「戴自忠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陳矩挽起自己蟒服的袍袖,露出白皙的手腕,動作利落地拆開另一支竹筒的火漆。

  他抽出信紙展開,藉著光快速瀏覽,眉頭卻漸漸皺起,臉上露出疑惑之色:「大人,這戴自忠的信頗為古怪。通篇盡述高平守軍如何浴血奮戰,荀羨左橫江如何指揮若定,任敖等人如何奮勇殺敵……洋洋灑灑,極盡溢美之詞。對他自己在此役中的作用,卻一字不提?」

  屏風後的內相沉默了更長時間,只聽得見極輕微的、似乎是筆尖在紙上划過的沙沙聲。

  就在陳矩幾乎以為對方不會再回應時,那聲音才淡淡道:「他無需提。」

  陳矩心領神會,繼續往下看。

  看著看著,他忽然挑了挑修剪得一絲不苟的眉毛,眼中閃過一絲精光:「大人!下官似乎明白了。戴自忠雖不提自身功勞,但其信中詳述戰局之兇險,紇石烈志寧之狡詐,守軍幾度瀕臨崩潰……最終卻能大獲全勝,斬敵酋,破強虜!這字裡行間……分明是在暗示,若無他居中排程、掌控全域性、力挽狂瀾於既倒,此戰斷無可能取勝!他……他這是在用他人之功,襯己身之能啊!」

  陳矩說著,忍不住悄悄抬眼,試圖透過那厚重屏風的縫隙,窺探一絲內相大人的反應。

  然而,屏風後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,以及一個模糊而穩如磐石的輪廓。

  他什麼也看不清,只能感覺到一股無形的、令人窒息的威壓瀰漫在空氣之中。

  燭火在獬豸屏風上投下跳躍的光影,將神獸的輪廓映照得愈發猙獰威嚴。

  許久,屏風後傳來聲音,那清越的玉石之音第一次帶上了些許停頓的意味,彷佛執筆之人第一次懸停了飽蘸墨汁的筆鋒:「看看嚴訥說了什麼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陳矩立刻應聲,動作麻利地拆開第三支竹筒的火漆。

  他抽出信紙,目光飛速掠過密密麻麻的字跡。看著看著,眼底悄然掠過一絲瞭然,轉瞬便斂去所有情緒,只餘下公事公辦的語氣:「大人,嚴訥與焦勝聯名上奏。信中多敘高平戰後殘局,屍骸處理,百姓安置,邊軍損耗等瑣事,頗為冗繁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話鋒一轉,「然其中倒有大半篇幅,提及一個名叫許舟之人。對其……可謂不吝溢美之詞。言其臨危不懼,智勇雙全,於萬軍之中救下太子,更兼有易容奇術,臨機應變之能遠超常人。嚴訥極力主張,此等人才,當不拘一格,招攬入我密諜司,假以時日,必成大器。」

  屏風之後,再次陷入一片深沉的寂靜。

  只有燭火燃燒的細微噼啪聲,以及陳矩自己幾乎屏住的呼吸聲。

  他能感覺到,內相大人正在無聲地權衡。

  陳矩心思電轉,小心翼翼地補充道:「大人,這許舟……小的倒有些印象。據景城密報,此人頗得大公主青眼,那新奇實用的『水泥』之法,便是由他獻於大公主。傳聞此人文采亦是不俗,武藝也頗為了得……只是……」

  他故意停頓了一下,觀察屏風後的動靜,見無異樣,才繼續道,「只是身份有些尷尬,乃是入贅蘇家之人,且據說……至今未曾圓房。」

  他屏息等待,內相卻依舊沉默,彷佛一尊沉浸在黑暗中的石像。

  時間一分一秒過去,空氣凝重得幾乎令人窒息。

  陳矩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,他壯著膽子,微微抬高了點聲音,帶著一絲試探:「大人……?」

  終於,屏風後那清越的聲音再次響起,語氣平淡無波:「蘇家的人,我們不要動。蘇儒朔舉家遷來上京,背後是否得了涿州那位老狐狸的授意,尚未可知。少惹麻煩為妙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