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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98章 燒盡

  趙氏聲音陡然轉冷,帶著刻骨的恨意,「這高平……是害死他的地方!讓他留在這裡看著!看著這地方日後如何天翻地覆!」

  徐祿渾身一顫,還想說什麼:「可是夫人……」

  趙氏不再看他,猛地伸手去推那沉重的板車,咬牙就要將載著兒子的草蓆推向熊熊烈火!

  「徐夫人?!」遠處的許舟看到趙氏推車的踉蹌身影,猶豫一瞬,策馬過來。

  趙氏抬起頭,雙眼布滿血絲,直直地看著他,眼神里有絕望,有恨,也有一絲茫然。

  許舟看了看板車上裹著的遺體,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焚場大火,沉聲道:「若是擔心路途遙遠……甘棠或可幫忙。」

  他轉頭看向身旁的甘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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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甘棠微微頷首,上前一步。

  她並未言語,只是抬起右手,對著空中瀰漫的水汽屈指一引。

  霎時間,一股肉眼可見的寒氣驟然凝聚,空中水汽迅速凝結成霜,又在甘棠精妙的劍氣引導下,於板車旁憑空凝聚、塑形。

  劍光如游龍般輕靈閃爍幾下,一具通體晶瑩、寒氣四溢的冰棺便已成型,穩穩落在一輛推車上。整個過程不過呼吸之間,快得令人目不暇接。

  趙氏看著那具散發著森森寒氣的冰棺,眼中的血絲似乎更紅了些。她嘴唇翕動,最終只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:「……多謝。」

  聲音乾澀無比。

  許舟點了點頭,沒再多言,與甘棠策馬回到了隊伍前方。

  趙氏不再遲疑,彎下腰,用盡全身力氣,親手將草蓆中徐執鉞冰冷僵硬的身體抱了起來。

  徐祿急忙上前想幫忙,卻被她固執地一把推開。

  她踉蹌著,卻異常堅定地將兒子小心地放入那具寒氣逼人的冰棺之中。

  隨後,她抓起那塊沾滿血污的草蓆,看也不看,用力拋向那焚場的烈焰!火舌瞬間席捲而上,貪婪地將草蓆吞噬,化為灰燼與黑煙。

  趙氏站在冰棺旁,最後深深地、恨意滔天地回望了一眼那座傷痕累累的高平城,彷佛要將它的每一寸斷壁殘垣都刻入骨髓。

  她只願這焚場的大火,能燒盡整座城池!

  她猛地抬手,用力抹了一把發燙的眼角,臉上再無一絲淚痕,只剩下冰冷的決絕。

  毅然轉身,不再看那冰棺,不再看那高平,大步朝著隊伍離開的方向追去。

  徐祿推著冰棺,又看看夫人決絕的背影,重重嘆了口氣,默默跟了上去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……

  紫禁城西苑,太液池畔,矗立著一座新近落成的樓閣,名曰「澄心閣」。

  此乃皇帝感念內相魏潤安多年勤勉,特命工部擇湖光山色最佳處所建,賜予其靜思國事之用。樓高三層,飛簷斗拱,本應敞亮通透,此刻卻門窗緊閉,將午後熾烈的陽光盡數隔絕在外。

  閣內光線幽暗,唯有幾支粗大的白燭在角落靜靜燃燒,燭火跳躍,將巨大的影子投在繪著《萬里江山圖》的牆壁上,搖曳不定,平添幾分詭譎壓抑。

  魏潤安並未在慣常的書案後。

  他獨自坐在陰影最深處的一張紫檀木太師椅上,身形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。

  這位執掌司禮監近二十年的老臣,一雙眼睛,在昏暗中依舊銳利如鷹隼,靜靜注視著跳躍的燭火,彷佛在火焰中審視著帝國的命運。

  他手中捻動著一串溫潤的羊脂玉佛珠,指尖的動作平穩得近乎凝固。

  閣外侍衛林立,皆身著玄色勁裝,外罩精鐵鱗甲,腰懸制式長刀,刀鞘漆黑無光。

  他們面容冷硬如鐵石,身形挺拔如標槍,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,卻無一人發出絲毫聲響,如同泥塑木雕。

  整個澄心閣區域,死寂得只能聽見遠處太液池的微弱水聲和閣內燭芯偶爾的噼啪聲。

  一陣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由遠及近,打破了這片凝滯的寂靜。

  一位面白無須、氣質陰柔的中年宦官,單手提著青素單蟒服的袍擺,在閣內匆匆而行。

  那身單蟒服,蟒紋雖只盤踞一側,卻栩栩如生,鱗爪飛揚,非皇帝親信榮寵者不可得,昭示著來者身份非凡——司禮監秉筆太監,陳矩。

  他行至澄心閣頂層入口,被兩名玄甲侍衛無聲攔住。其中一名侍衛,腰牌上刻著獬豸紋樣,眼神銳利如刀,抬手比劃了一個簡潔的手語:何事?

  這些守衛澄心閣的侍衛,竟全是聾啞之人,只通手語,杜絕了任何泄密的可能。

  陳矩停下腳步,氣息微促,低聲道:「我要見內相。高平來了三封飛鴿傳書。」

  那侍衛首領面無表情地點點頭,轉身踏上通往頂層的木樓梯,腳步輕若狸貓。片刻後返回,對著陳矩做了一個「請」的手勢。

  陳矩深吸一口氣,整了整蟒袍,順著那幽暗的木樓梯拾階而上。

  樓梯盡頭,是一扇厚重的楠木門。

  他抬手,屈指在門上不輕不重地叩了三下,聲音恭敬:「大人,陳矩有要事稟報,高平有訊息了。」

  門內寂然無聲。過了約莫三息,才聽得一聲極其輕微、彷佛來自幽冥的銅鈴聲「叮」地響起。

  陳矩這才小心翼翼地推開房門,側身閃入,又迅速將門掩上。

  內室比外間更加昏暗,幾乎伸手不見五指。

  唯一的光源來自角落一支孤零零的蠟燭,勉強照亮方寸之地。

  正對著門的,並非書案,而是一張巨大的、占據了大半個房間的紫檀木座屏風。屏風上並非尋常花鳥山水,而是繡著一隻栩栩如生、幾乎要破屏而出的獬豸!

  那獨角神獸怒目圓睜,獠牙外露,渾身毛髮如鋼針般根根豎起,帶著一股審視人心、辨別忠奸的凜然威煞。

  幽暗的光線下,這獬豸的雙目彷佛閃爍著幽光,令人望而生畏。

  初次踏入此間者,恐怕真會被這屏風上的異獸驚得心神不寧。

  陳矩在屏風外三步處停下,深深垂首,姿態恭謹至極,不敢直視那獬豸的眼睛:「大人,高平來了三封傳書,分別為高平總兵荀羨、密諜司嚴訥焦勝聯名、還有戴自忠,您想先拆哪一封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