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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97章 報恩

  直到此刻,許舟才真切感受到,這位徐大人真正精通的,並非什麼民計民生,而是這朝堂上不見血的刀光劍影。

  太子並未立刻回應徐懷瑾,而是溫聲轉向許舟:「右司衛以為如何?」

  這一問,讓任敖、江聽潮、乃至所有羽林軍士卒的目光,瞬間都聚焦在許舟身上。徐懷瑾張了張嘴,終究把話咽了回去。

  許舟低頭沉吟片刻,抬眼道:「徐大人所慮不無道理。高平雖勝,然百姓之中難保沒有北狄殘餘諜探。殿下行蹤不宜久留此地。掩藏行蹤,趁早悄悄離開高平,確是穩妥之策。」

  太子微微頷首,不再詢問徐懷瑾、任敖或江聽潮的意見,當即決斷:「便依右司衛所言,即刻出發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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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說罷,他轉身便向客棧外走去,步伐乾脆利落,沒有絲毫拖泥帶水。

  遠處的趙氏,看著自己丈夫在太子面前威嚴盡失,話語被輕易略過,神情複雜難言,一時沉默。

  她再看向許舟與許舟身邊沉默的汀蘭時,眼中那份原本的怨恨,終究被一絲感激取代。

  徐祿在她身旁,面色悲痛,聲音嘶啞:「夫人,二公子他……走得不遭罪,也算……也算全了忠義之名。小的……小的定當帶二公子回家,讓他入土為安……」

  他笨拙地試圖安慰,卻更顯悲涼。

  趙氏面無表情,眼神空洞地望著板車上草蓆裹著的隆起,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礫摩擦:「入土為安?呵,是我的錯。若我當初……拼死阻攔懷瑾來這高平,若我……」

  她猛地抬手,狠狠抽了自己一個耳光!清脆的響聲讓周圍人側目。她臉頰迅速紅腫起來,卻感覺不到疼似的,喃喃道:「都是我的錯!是我沒攔住他……是我……」

  她緊緊攥著手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身體微微顫抖。

  半晌,她深吸一口氣,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,眼神驟然變得銳利而冰冷,轉向徐祿,聲音壓得極低,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決絕:「徐祿,你聽著。許舟……他救了我,也救了我徐家上下。我趙氏有恩報恩,有仇報仇!我雖是個婦道人家,不懂朝堂上那些彎彎繞繞,但我眼睛沒瞎!許舟是故意接近太子的,他定有所圖!既然他有目的,既然他是我徐家的恩人……那好!我就助他一臂之力!幫他達成所願!你看到了嗎?太子現在只信他許舟一人!他不信任敖,因為昨日任敖恰巧帶兵去了君平街,抽空了他身邊的守備;他也不信老爺,因為老爺沒能力護他周全。他現在唯一能信的,就是許舟!因為許舟若想害他,他早死在高平城裡了!這『信任』,就是許舟的護身符,也是……我們的機會!徐祿,你懂嗎?這高平城裡欠下的血債,這朝堂上欠我兒的命……我要一點一點,連本帶利地討回來!就從幫許舟這個小忙開始!」

  她的眼神里燃燒著復仇的火焰和一種扭曲的「報恩」決心。

  徐祿低著頭,聲音壓得更低:「夫人,伴君如伴虎啊。朝中部堂尚且換了一茬又一茬,誰又能保證太子將來不會猜忌許舟?再者說,朝中皇子,可不止太子一位,還有秦王、大公主……」

  趙氏猛地轉頭,陰沉銳利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刺向徐祿:「住嘴!這等事也是你能妄議的?!」

  徐祿慌忙垂首:「小……小人該死!小人只是多嘴,想必夫人心中自有明斷。若夫人決意相助許舟,小人倒有一計……」

  他小心地抬眼觀察趙氏臉色。

  趙氏眼神冰冷:「莫繞彎子。」

  此時,柳清安牽著風雲來到許舟身邊,低聲說著什麼。

  甘棠站在許舟另一側,安靜地聽著。

  徐祿趁機示意趙氏看向那邊:「夫人,您看這二人……」

  趙氏目光掃過許舟和柳清安,語氣平淡:「這二人怎麼了?」

  徐祿深吸一口氣:「夫人,這二人看似客客氣氣,舉止守禮,但許舟救下柳二小姐非止一次,在那間客棧時更是共處一室……柳承硯如今聖眷正隆,背後又有張家勢力。若讓許舟得了柳家臂助,平步青雲指日可待。夫人既欲助許舟,何不……撮合二人?」

  趙氏看著柳清安與許舟並肩而立的身影,眼神微動:「如何撮合?」

  徐祿思忖道:「小的打聽過,許舟是蘇家贅婿,但據說至今未圓房,想是對蘇家積怨已深。如今他官居正六品,正是少年得志、成家立業之時……若夫人能從中說項,讓柳家知曉許舟前途無量,且與蘇家名存實亡……」

  趙氏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:「蘇家?我記得蘇家那是個不清不楚的丫頭,也配與柳家爭?許舟若真有意,休了便是!此事……」

  她話鋒一轉,「容後再議。」

  此時,太子一行人已動身離開客棧。趙氏不再多言,快步跟上。

  徐祿沉默地拖著載有徐執鉞遺體的板車,緊隨其後。

  所有人低著頭,混在逃難百姓的人流中匆匆趕路,竭力避開邊軍的視線。

  任敖緊張地護衛在太子身側,警惕地掃視四周。所幸邊軍步卒忙於清理戰場,無人留意他們。

  來到坍塌的城門前,邊軍已清理出一條勉強通行的狹道。

  出城投奔親友的百姓排成長龍。

  任敖護著太子混入其中,終於逃出高平。

  城外不遠處,邊軍堆起數座巨大的柴堆,將城中運出的屍體就地焚燒。

  濃煙滾滾,焦臭瀰漫,火光沖天,映照著士兵麻木的臉。

  隊伍經過一座焚場時,趙氏驟然停下腳步,默默凝視著那吞噬一切的烈焰。熱浪撲面,烤得她臉頰發燙,髮絲飛舞。

  許久,她聲音嘶啞地對徐祿道:「把執鉞……推進去吧。」

  徐祿面色劇變:「夫人!不可啊!二公子得入徐家祖墳才是正理!留在高平……豈不成了孤魂野鬼?!」

  火光在趙氏眼中跳動,她的神情在熱浪中顯得異常平靜,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決絕:「執鉞最愛乾淨。一路顛簸回京,屍身腐壞,讓他面目全非,你忍心讓他那般模樣去見徐家列祖列宗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