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罷,戴先生直起身,不再多言,轉身迎著那最後一線將逝的殘陽,一步步踏下廢墟堆疊的城牆。
城樓廢墟的最高處,只剩下荀羨一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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殘陽將他孤獨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,投在斷壁殘垣之上。
「狗屁的國士……」他自嘲地低語一聲,帶著無盡的疲憊與蒼涼。
彎腰,從腳下焦黑的瓦礫中,隨意撿起一塊稜角分明的碎磚石,在滿是老繭的掌心掂了掂分量,感受著那粗糲冰涼的觸感。
而後,手臂隨意一揮,像甩掉什麼無用的負擔,將那石塊遠遠地拋了出去。
石塊在空中劃出一道短促的弧線,砸在更遠處的廢墟里,發出沉悶的一聲響,旋即被無邊的寂靜吞沒。
許舟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。
最初,他還下意識地、一步深一步淺地避開地上橫陳的屍體,小心地繞過那些血水與黃土攪拌成的、散發著濃重腥氣的暗紅色泥濘。
但很快,他就放棄了。
因為血跡實在太多,從腳下一直蔓延到視野的盡頭,根本避無可避。
靴底每一次落下,都不可避免地踏進黏膩濕滑的血泥混合物中,發出令人不適的輕微聲響。
土路兩側,倖存的邊軍步卒像沉默的工蟻,麻木地在屍堆中穿梭。
他們將百姓的、同袍的、北狄狼騎的殘軀,不分彼此地拖拽、抬起,重重地堆疊在簡陋的板車上。
當一具具失去生命的軀殼在板車上高高壘起,那些失去支撐的手臂、腿腳、頭顱便無力地垂落下來,隨著板車的顛簸而搖晃。
沒有憤怒,沒有哀傷,甚至沒有恐懼,只剩下一種被徹底榨乾後的、冰冷的、毫無尊嚴的死寂。
一個面黃肌瘦、眼窩深陷的年輕邊軍,正奮力拖拽一具穿著皮袍的狼騎兵屍體。
那屍體異常沉重,他瘦弱的胳膊青筋畢露,每一步都踉蹌。
好不容易將屍體拖到板車旁,他撐著膝蓋大口喘氣,胃部因飢餓而劇烈地抽搐著,發出咕嚕嚕的鳴響。
他的目光,像被磁石吸住般,死死釘在屍體腰間一個鼓鼓囊囊的粗布褡褳上。
褡褳口露出一角油乎乎的皮囊——那是北狄人常用來裝風乾肉條的袋子。
年輕邊軍的喉結瘋狂地上下滾動,乾裂的嘴唇不受控制地翕動,胃裡的酸水直往上涌。
他飛快地左右張望,見無人注意,枯瘦的手指顫抖著,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渴望,伸向那褡褳的系帶。
指尖剛觸碰到粗糙的布料——
「爪子不想要了?!」
一聲低沉的暴喝如炸雷般在耳邊響起。
年輕邊軍渾身劇震,觸電般縮回手,驚恐地回頭。
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老隊正,正叉著腰,眼神兇狠如鷹隼般盯著他,彷佛下一刻就要拔刀。
「隊……隊正!」
年輕邊軍聲音發顫,下意識地把手藏到身後,枯瘦的身體篩糠般抖著。
老隊正沒看他藏起的手,目光掃過那屍體腰間的褡褳,又落回年輕邊軍深陷的眼窩和蠟黃的臉頰上,那兇狠的眼神深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痛楚,隨即又被更深的嚴厲覆蓋:「規矩呢?奶奶的忘了?!敵屍身上的東西,都得給老子交上去!敢私藏一粒糧,老子剁了你的爪子餵狗!」
「我餓……隊正……我餓得快站不住了……」
年輕邊軍的聲音帶著哭腔,眼淚在深陷的眼眶裡打轉,「兩天……就啃了半塊硬得像石頭的雜糧餅……」
老隊正沉默著,腮幫子的肌肉繃得死緊。
他粗糙的手伸進自己同樣乾癟的懷裡,摸索了半天,掏出一個比巴掌還小的、同樣硬邦邦、顏色發灰的雜糧餅。
他看也沒看,用力掰下三分之一——那點分量,還不夠塞牙縫——然後,帶著一種近乎粗暴的動作,將那小半塊餅狠狠拍在年輕邊軍髒污的胸口。
「拿著!」他不再看年輕邊軍,目光投向遠處堆積如山的屍體和空寂的焦土,聲音低沉下去,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漠然:「……死了的,就不餓了。」
年輕邊軍死死攥住胸口那塊雜糧餅。
他看著隊正佝僂著腰背,走向另一處屍堆,繼續那永無止境的搬運。
他低下頭,用盡力氣掰下一小角餅,塞進嘴裡,用唾液拼命地浸潤、用牙齒艱難地研磨著那點可憐的糧食。
然後,他抬起頭,望著隊正沉默的背影,又看了看板車上那具屍體腰間鼓脹的褡褳,最後目光茫然地投向這片被死亡和飢餓徹底統治的土地。
他默默地彎腰,用盡全身力氣去拖拽下一具屍體,胃裡的絞痛依舊如刀絞,但比那更深的,是一種連飢餓感都快要被無邊絕望吞噬的麻木。
許舟沒有回匯合點,徑直走向客棧掌柜殞命之處。
那掌柜還跌坐在原地,維持著死時的姿勢。許舟沉默片刻,俯身背起冰冷的屍體,一步步朝那間熟悉的客棧走去。
沿途,劫後餘生的高平百姓與他擦肩而過:有人狂奔呼號,有人呆立在自己燒成白地的屋前,有人撲在親人的屍身上嚎啕痛哭。
許舟揹著沉重的負擔,從這片破碎的悲慟中無聲穿過。戰爭結束了,又彷佛剛剛開始,它給每個人刻下的傷痕,不在皮肉,便在心底。
客棧門扉半掩。許舟將掌柜輕輕放下,讓其倚靠在熟悉的櫃檯旁。他朝昏暗的店內高喊:「有人嗎?」
回應他的只有死寂。水潤、木頭等人不知所蹤。
許舟靠坐在門檻上,目光投向荒涼空蕩的君平街,怔忡出神。
「別難過。」
身旁響起熟悉的聲音,一支裹著糖衣的山楂串遞到眼前。
許舟抬眼,看著風塵僕僕的甘棠,扯出一點笑意:「我沒有難過。」
甘棠面無表情地盯著他。
許舟接過糖葫蘆:「好吧,有一點點。但看見你,就沒了。」
他咬了一口,酸甜在舌尖化開。
甘棠挨著他坐下,小心翼翼地將頭枕在他肩上。
許舟心疼地揉了揉她的頭髮:「怎麼跑高平來了?」
「護送小姐她們入京後,就來了。」
甘棠的聲音很輕。
「很累吧?」
「嗯。」
「謝謝你,棠棠。」
「不用謝,阿舟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