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舟斟酌著措辭,試探道:「大人,太子殿下此番被當作誘餌,九死一生。經此一事,司禮監與太子,恐怕已是死仇。」
「死仇?」戴先生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,竟哈哈大笑起來,「怕什麼!太子而已!」
許舟心頭劇震,一股寒意沿著脊椎竄起。
這位戴先生言語間對一國儲君的輕蔑如此不加掩飾,他的底氣究竟源於何處?
戴先生的笑聲漸歇,意味深長地看著許舟:「你真以為,老夫能決定一國儲君的生死?這大玄天下,能做此決定的,從來只有一人。」
玄帝!
許舟腦中瞬間閃過這個名字。
太子過往並無重大過失,唯一的污點便是牽連進大公主那樁舊案,而且許舟推測,其中多半是他身邊幕僚出的昏招。
玄帝為何要對親手所立的太子下此狠手?
戴先生彷佛看穿了他的心思,語氣變得漫不經心:「陛下乃修道之人,所求者,長生久視。一個追求長生久視的帝王,又怎會需要一個儲君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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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舟瞳孔微縮,驚愕難言。
他自然知道帝王求長生者不在少數,可連三品官員之身都與修行之路相斥,玄帝身為帝王,如何能求長生?
這方世界光怪陸離,難道真有什麼逆天改命的法門?
「如何?」戴先生話鋒一轉,語氣重新變得溫和,「經此生死一役,見識了密諜司的手段,可曾動過加入的心思?」
許舟隨口問道:「有五險一金嗎?」
戴先生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,化為純粹的疑惑:「什麼五險一金?」
許舟這才反應過來,一本正經地解釋道:「就是養老保險、醫療保險、失業保險、工傷保險、生育保險這五種社會保險,外加住房公積金。簡單說,就是衙門……呃,就是密諜司和我自己各出一部分錢存著。等我老了、病了、丟了差事、幹活受了傷或者要生養孩子的時候,能拿錢或報銷,減輕負擔。公積金嘛,就是存起來專門用來買房子、修房子或者租房子用的。」
「?」
戴先生轉過身,眉頭緊鎖,像看一個突然長出兩個腦袋的怪物般盯著許舟。
許舟也坦然回視著他。
兩人在廢墟中相對而立,空氣里只剩下風聲刮過斷壁的嗚咽。
戴先生喉頭滾動了一下:「若是……沒有你說的這些……五險一金呢?你是否有意加入?」
許舟搖了搖頭:「那就完全沒有。」
「……那可以有。」
許舟這才慢悠悠地點點頭:「那我考慮一下。」
「小子!」戴先生的聲音陡然轉冷,一股無形的壓力瀰漫開來,「別以為老夫不敢殺你!」
許舟臉上卻浮起一個毫無懼色的笑容,甚至帶著點調侃:「戴先生一向明事理,講公道,怎麼會不講道理就動手呢?」
「……」
坍塌的城樓輪廓在昏沉的天色下愈發猙獰。
許舟抬頭,目光越過遍地狼藉,落在城門樓廢墟的最高處。
一個魁梧的身影正背對著他,獨自佇立,沉默地眺望著破敗的遠方,彷佛一尊嵌入斷壁的石像。
戴先生隨意地朝許舟擺擺手,語氣裡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倦怠:「欸,算了,老夫這會兒心情又不美了,你且回去吧。」
「……」
神經病。
許舟面上扯出一個禮節性的淡笑,拱手,依言後退。
他冷眼看著戴先生踏著嶙峋的亂石與焦黑的梁木,身形利落地攀上那廢墟之巔,最終站定在荀羨身側,兩人背影一沉穩一飄忽,在殘陽餘燼中投下長長的剪影。
待許舟的身影在廢墟間縮小、遠去,戴先生臉上那點倦怠倏然散去,展顏一笑,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許:「當年選你來高平,也是覺得這地方,非你不可。如今看來,這步棋沒走錯。」
荀羨的聲音平淡無波,像風吹過戈壁的礫石:「哪有什麼非誰不可。不過是我接了那道聖旨,自廢修為,做個更易迷惑北狄的幌子罷了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里摻進一絲疲憊和冷硬,「只是這戲演了八年,連我自己……都有些分不清真假,是真恨上了這大玄。」
戴先生側頭看他一眼:「接下來作何打算?回京城吧。現在重拾修行之路,為時未晚。以你之天資根骨,未必不能叩一叩那真靈境的門檻。」
荀羨沒有回答,目光依舊膠著在腳下這片浸透了血與火的焦土上,彷佛隨口一問:「我走了,高平這爛攤子,誰來收拾?」
「嚴遂。」戴先生答得乾脆,「沒人比他更合適坐鎮此處。」
荀羨恍然,嘴角牽起一絲瞭然的弧度:「難怪他起復兵部尚書的旨意被卡在了半路,原來是在這兒等著他。」
戴先生笑容不變,丟擲了誘人的砝碼:「如何?回京之後,便在萬歲軍掛個正四品閒職,賜良田三百畝,授蟒袍玉帶,允你宮中帶刀行走。這是陛下在你出京時便許下的承諾。」
荀羨沉默了。
他的視線長久地、緩慢地掃過這片他日日夜夜都想逃離、詛咒了無數次的土地。城牆的殘骸,燒焦的屋架,裸露的黃土……每一寸都刻著絕望與掙扎。
良久,他才開口,聲音低沉:「這偌大的江山,小吏是鄉紳的私產,大官是世家的禁臠,龍椅是朱家一姓的傳承……唯有這邊關,唯有這高平,沒人願意世世代代守下去,也沒人願意世世代代死在這裡……」
他頓了頓,語氣斬釘截鐵,「不走了。就留我在這兒,當一塊墊腳的石,當一根撐梁的木頭吧。嚴遂有大才,莫讓他也陷在這高平的泥潭裡,白白耗盡了光陰。」
戴先生臉上的笑意終於斂去,神情肅然:「當真?」
荀羨沒有直接回答,目光投向更遠處的地平線,那裡暮色四合,蒼茫一片:「八年對弈,今日官子收束,倒生出一絲捨不得了。回去告訴陛下,若真想補償荀某,就把他當年應允之事,辦得漂亮些。」
戴先生凝視他片刻,緩緩抬起雙手,將寬大的袍袖鄭重地斂起,對著荀羨的背影,深深一揖到底,姿態前所未有的莊重:「孤城如子落國手,殘局未收石作枰。將軍實乃我朝脊樑,這高平……」
他頓了頓,聲音沉凝,「拜託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