汀蘭愣住:「啊…那你好生說嘛!」
荀羨不再理會,策馬離去。
汀蘭回頭,有些忐忑地看著許舟:「公子,我是不是闖禍了?」
許舟搖搖頭,笑了笑:「沒有的事。你替我說話,能闖什麼禍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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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雲溪在一旁打趣:「得虧是荀羨有這份胸襟。等到了上京你可小心點,那裡的官老爺,心眼比針尖還小。」
汀蘭小聲咕噥:「上京怎麼了,還不都是兩隻眼睛一張嘴!」
「師父!救我啊師父!」
遠處突然傳來呼喊。
許舟沒理會。
「姐夫!姐夫救我!」
聲音更急了。
眾人循聲望去,這才發現江聽潮等人還被捆在馬上。
大戰過後,身心俱疲,幾乎把他們忘了。
許舟也才意識到,那聲「師父」竟是叫自己。
任敖提劍過去割斷繩索。
汀蘭看著劫後餘生的徐懷瑾、趙氏和徐祿,小聲嘀咕:「還好你們沒事,不然答應給公子的家產找誰要去……」
許舟:「……」
徐懷瑾剛掙脫繩索,立刻瘋了般沖向一處斷牆殘壁:「執鉞!我的兒啊——!」
趙氏也哭喊著撲過去:「執鉞!娘來了!執鉞!」
兩人在瓦礫堆里拼命刨挖,終於拖出渾身是血、氣息奄奄的徐執鉞,頓時放聲哀嚎。
不遠處,荀羨與左橫江勒馬冷眼旁觀。
徐承翰站在一旁,眼眶通紅,嘴唇顫抖著:「對不起…哥錯怪你了…」
趙氏抱著兒子冰涼的身體,聲音尖利得變了調:「執鉞!你睜眼看看娘!你不能死啊!我的兒啊——!」
這撕心裂肺的哭喊似乎驚動了徐執鉞。
他眼皮顫動,竟悠悠轉醒,渙散的瞳孔里重新聚起一絲微弱的光。
「醒了!醒了!」
徐懷瑾狂喜。
「執鉞!」趙氏緊緊抓住他的手。
周圍幾個靠得近的邊軍士卒,默默別開了臉。
這模樣,分明是迴光返照。
徐執鉞艱難地轉動眼珠,聲音細若遊絲:「爹…娘…哥…別哭…我…我不是真反…我笨…就想到這個法子…能靠近那老狗…」
他咳出一口血沫,「徐家…徐家男兒…只有站著死…沒有…跪著生…」
他目光轉向淚流滿面的徐承翰:「哥…還記得…小時候…那個…老道士嗎?他說…你有…治國之才…但命里有劫…我生來…就是替你擋劫的…」
他喘了口氣,眼神有些渙散,「他…給了我一本書…讓我練…可我笨…練了…十八年…也才…到煉心境…要是我…再強一點…就能…護住爹娘…護住哥了…」
「治國…我治什麼國…」
徐承翰聲音哽咽破碎,巨大的悔恨將他淹沒,「我連弟弟都護不住…」
趙氏哭得渾身抽搐,幾乎背過氣去。
徐執鉞費力地抬起手,想去擦趙氏臉上的淚,卻只沾了滿手的血和淚:「娘…我好疼…我不想死…我想…回家……」
話音未落,抬起的手頹然垂下,頭一歪,再無聲息。
「執鉞——!!!」
趙氏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悽厲尖嚎,猛地將兒子冰冷的屍體緊緊摟在懷裡,彷佛要揉進骨血,「娘帶你回家!娘這就帶你回家!我的兒啊——!」
這慘烈的變故讓周圍瞬間死寂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這悲愴的一家人身上。
許舟沉默地看著。
這世道扭曲病態,可有些情感,依舊濃烈得讓人心驚。
趙氏雙眼猩紅,狀若瘋魔,竟真的咬牙將徐執鉞的屍體扛了起來!
她披頭散髮,臉上血淚混作一團,口中神經質地喃喃著「回家…回家…」,跌跌撞撞就要往外走。
徐承翰慌忙上前攙扶:「娘!」
趙氏卻像被燙到般,猛地將他推開。
她扛著沉重的兒子,腳步踉蹌,低低的、壓抑到極致的啜泣聲在死寂的空氣中迴蕩,久久不息。
汀蘭手足無措地看向許舟,眼圈也紅了:「公子……」
許舟望著趙氏那蹣跚絕望的背影,輕輕嘆了口氣:
「他是英雄。」
……
……
荀羨的目光在趙氏那張失去血色的臉上停留了很久,複雜的情緒最終沉澱為一片深潭。
他終於移開視線,朝身後那些沉默佇立、甲冑染血的邊軍步卒揮了揮手,聲音低沉:「走吧。」
沉重的腳步聲碾過瓦礫,漸漸遠去。
這片廢墟的寂靜被許舟的問話打破。
他轉向驚魂甫定的柳雲溪,眉頭微蹙:「有個疑點。地窖位置隱蔽,你們藏得也夠深,狼騎軍是怎麼發現的?」
柳雲溪聞言,臉上立刻蒙上一層晦氣,懊惱地啐了一口:「別提了!真他奶奶的倒霉!我們在井下縮得好好的,連喘氣都壓著聲兒。結果不知哪兒竄出來個被狼騎追瘋了的傢伙,慌不擇路,栽進了井裡!那蠢貨不偏不倚,一頭撞塌了井壁上我們壘起來擋入口的石頭堆!」
「那人呢?」許舟追問。
柳清安接過話頭:「被追上來的狼騎軍當場就……」
話未說完,一片新的陰影驟然籠罩下來。
許舟抬頭,心頭一凜。
只見戴先生端坐在馬背上,臉上掛著那慣常的、讓人捉摸不透的笑意,目光正落在他身上:「許舟,你是在琢磨,那個引狼入室的倒霉鬼,是不是我安排的?」
短暫的沉默在兩人之間瀰漫。
許舟迎著他的視線,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麼溫度的弧度:「不用琢磨,一猜就是你。」
「呵,好小子。」戴先生輕笑一聲,翻身利落地躍下馬背,隨手將韁繩拋給侍立一旁的汀蘭。他撣了撣袍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,對許舟道:「陪老夫走走。今日心情尚可,或許能解你幾個惑。」
柳清安下意識地攥緊了許舟的衣袖,輕輕搖頭。
許舟卻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,語氣平靜:「無妨。」
兩人一前一後,踏著廢墟間的亂石碎瓦,向更深處走去。
沉默伴隨著腳步延伸,走了許久,許舟始終沒有開口。
戴先生忽然停下,抬手指向高平城外灰濛濛的天空,聲音里聽不出情緒:「許舟,你看,這是什麼世道?」
許舟一怔,沒料到對方會丟擲這樣一個宏大又沉重的問題。
不等他回答,戴先生已自顧自地搖頭,帶著一種近乎厭倦的淡漠:「這世道……不該如此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