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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91章 回憶

  荀三爺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山風,點了點頭:「嗯。路上湊巧遇見。我便跟著他住進了那間客棧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似乎在組織語言,「蘇儒朔來高平收斂蘇檢的屍首,他是隨蘇家一起來的,本來已經跟著蘇家出城了,可不知為何又折返了回來。」

  黑衣女子沉默著。

  山風似乎在這一刻也停滯了。

  過了好一會兒,那輕紗後,才終於傳來一聲極其輕微、帶著一絲不易察覺顫抖的詢問,彷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問出口:

  「…他…怎麼樣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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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荀三爺努力回憶著,每一個細節都清晰無比:

  「個子比我高,挺高的,有些瘦,但骨架勻稱,眉眼清秀得很,卻有一股子藏不住的英氣…」

  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追憶的恍惚,「特別像你,那雙眼睛尤其像!清亮亮的,看人的時候像是能把人心底都照透…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語氣變得複雜,「他把匕首抵在我脖子上的時候,那眼神,那動作,我差點以為是你回來了…」

  黑衣女子靜靜地聽著,帷帽下的身體似乎微微繃緊。

  她像是在細細咀嚼著荀三爺的每一個字,要將它們深深烙進心底。過了許久,她才輕聲追問,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急切:

  「…還有呢?」

  荀三爺神情認真,帶著一種長輩看到出色後輩的欣慰與感慨:「很好,真的很好!有勇有謀,心思縝密,遇事冷靜,身手也極好!我暗中觀察過,已是煉心境高階的修行者了,前途無量!」

  「煉心境高階?」

  黑衣女子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,聲音陡然轉冷,「他修行者的法門…從何而來?」

  荀三爺如實回答:「據我所知,他在入贅蘇家之前確無修為在身。入贅之後不久便顯露了修行痕跡。應當是蘇家為他尋來的修行法門。」

  他斟酌著補充了一句,「此事…也算是因禍得福?」

  「因禍得福…」黑衣女子低聲重複了一遍,語氣聽不出喜怒。

  隨即,那清冷的聲音里陡然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,彷佛隆冬降臨:

  「許家…竟敢讓他入贅?呵…」

  一聲短促的冷笑,如同冰錐刺破寂靜,「看來…梁氏是不知道我還活著,不然借她兩個狗膽也不敢!」

  話語中蘊含的冰冷殺意,讓周圍溫度都彷佛驟降了幾分。

  荀三爺補充道:「不僅如此,先前在景城,他去醫館當學徒。聽說與兩個地痞起了衝突,對方動刀,差點害了他性命…」

  黑衣女子擦拭墓碑的手驟然停住。輕紗微微晃動,山巔的空氣彷佛凝滯了一瞬。長久的沉默後,她才開口,聲音乾澀:「還打聽到什麼?」

  荀三爺繼續道:「他文采出眾,在景城留下不少詩詞。後來他經過青雲書院,三位大儒都破例收他為弟子。」

  「三位大儒同時收一人?」黑衣女子聲音里透出一絲意外,「倒是少見…還有呢?」

  荀三爺想了想:「他如今在太子手下效力,已是東宮官署右司衛,正六品。」

  「怎麼與太子攪在一起了?」黑衣女子追問,「你先前說他入贅,妻子如何?」

  荀三爺思索道:「蘇家大小姐深不可測,我們探查不到訊息。傳聞兩人只是名義夫妻。倒是蘇家二小姐,似乎與他互有情愫…可惜那二小姐身染惡疾,恐怕命不久矣。」

  黑衣女子立刻追問:「可查出什麼病?有何辦法醫治?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不知不覺,她已問了太多。

  荀三爺沉默片刻:「東家,您若掛念,與其問我,不如親自去見見他。」

  山風呼嘯,只剩寂靜。

  黑衣女子沉默了許久,最終輕嘆:「不去了。他跟著我吃盡苦頭,在許家又受盡白眼…想必是恨我的。就讓他當我真的死了吧。你也不要再去見他,莫將他捲入我們的是非。」

  荀三爺應道:「是。」

  女子轉身下山:「為將軍平反難如登天,但他一生英烈,不能揹負叛國罵名,墓碑也不能永遠無字。當年構陷他的諜子或許已被滅口,但幕後主使一定還活著。我在上京驛站的案牘庫找到一封書信,恐與當年之事有關。」

  荀三爺一瘸一拐跟上:「好,我去查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下午的高平城,死寂如空城。

  一盆盆大火燃燒著屍體。倖存的邊軍步卒聚在一起,有人睜眼呆坐,有人乾脆和屍體躺在一起沉睡。

  許舟、柳清安、柳雲溪、汀蘭、任敖靠坐在一截斷牆根下。不遠處,邊軍支起大鍋,宰殺傷馬,煮著馬肉。白色的湯咕嘟冒泡,肉香飄散過來。

  一片陰影籠罩下來,遮住了火光。

  許舟抬頭,荀羨與左橫江策馬經過。

  荀羨勒馬,目光掃過眾人,最終停在任敖身上:「可願來邊軍任職?」

  任敖一怔:「荀將軍與我說話?」

  荀羨聲音粗糲:「來邊軍,我保你七年升副總兵。屆時留高平,或借江家之力調任封疆,隨你。」

  左橫江在一旁咧嘴笑道:「任大人,高平是不歸路,離家萬里,只有黃沙黃土。任大人,想清楚再答。」

  兩人一正一反,態度難明。

  任敖仰頭看著馬上的荀羨,最終抱拳:「承蒙抬愛。只是家人妻子皆在京城,實在脫不開身。」

  他是江家贅婿,身不由己。

  荀羨也不勉強:「那便祝任大人青雲直上。」

  左橫江拱手:「後會有期!」

  他目光轉向許舟:「小許大人,你可願…」

  荀羨抬手打斷:「他便不必問了。」

  左橫江尷尬笑笑,對許舟道聲抱歉,策馬欲走。

  汀蘭突然站起來:「等等!」

  荀羨與左橫江勒馬回頭,詫異看她。

  柳清安暗道不好,伸手去拉,卻被汀蘭擋開。小丫鬟氣勢洶洶:「你們為何不招攬我家公子?什麼叫『不必問了』?」

  荀羨審視汀蘭,竟真的回答:「非我不招攬,是知他必不留,何必費口舌?」

  汀蘭忿忿:「他不留歸他不留,你們總得問一聲吧!」

  荀羨漠然道:「任敖不懂自保變通,在京城是困住的金絲雀,不如來高平做雄鷹。但你公子不同,他在京畿如魚得水。若他日能在京中立足,高平還需他和其老師照拂。明白了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