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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90章 呢喃

  溫熱的鮮血順著刀身上的血槽,如同小溪般汩汩湧出,瞬間染紅了紇石烈志寧的衣袍,也染紅了荀三爺握刀的手。

  荀三爺沒有立刻抽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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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死死攥著刀柄,身體微微前傾,幾乎與紇石烈志寧面貼面。那雙燃燒著地獄之火的眼睛,死死盯著對方逐漸渙散的瞳孔,聲音嘶啞低沉,如同從九幽之下傳來:

  「還有什麼話要交代?」

  紇石烈志寧的身體猛地一顫,劇痛讓他臉上的肌肉抽搐著。

  他眼中的光芒如同風中殘燭,迅速黯淡下去,僅存的意識似乎穿透了眼前的血仇,望向了更遙遠的地方。

  一絲疲憊到極點的、近乎於嘆息的解脫感,最終凝固在他嘴角。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,嘴唇翕動,吐出幾個模糊卻無比清晰的字:

  「這…高平…下輩子…不來了……」

  聲音戛然而止。

  他眼中的最後一點光,徹底熄滅。

  焉支山,南山東延余脈的脊樑,兵戈血火浸透的險峻之地。?

  主峰「疏勒南峰」之巔,正午的驕陽似火,灼人的熱浪裹挾著罡風,將人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。?

  熾烈的日光傾瀉而下,將峰頂一方小小的、不起眼的無名墳塋籠罩在刺目的光暈里。?

  墳前立著一塊青石墓碑,碑上空無一字,光滑的表面在烈日下泛著刺目的白光。?

  一名黑衣女子,頭戴垂紗帷帽,靜靜地立在墳前。輕紗遮住了她的面容,只留下一個清冷孤絕的剪影。?

  她手中拿著一塊素白的軟布,正彎著腰,極其細緻、極其緩慢地擦拭著那塊無字碑。動作輕柔得如同在拂去沉睡之人面上的塵埃。?

  低低的呢喃,被山風揉碎了,斷斷續續地飄散:

  「…這麼多年…一直不敢回來…不是怕見你…是怕…怕回來看到什麼都變了…連這山…連這城…都把你和我…忘得乾乾淨淨…那樣…也好…」

  她的聲音清冷,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
  她停頓了片刻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碑面,彷佛在觸控某個遙遠的溫度:

  「…可你看到了嗎…二十年前…你我並肩站在這裡…抬頭看見的這片高平的夜空…和現在…一模一樣…連星星…都沒挪位置…人…也沒變…」

  她的聲音更低,更輕,卻帶著一種穿透時光的篤定,「以後…我會常來看你的…等我…把最後那件事做完…就來這裡…陪著你…哪兒也不去了…」

  就在這時,沉重而緩慢的腳步聲,踏碎了山巔的寂靜。

  荀三爺的身影出現在山風裡。他渾身浴血,步履蹣跚,拖著斷腿顯得更加沉重。

  他手中,提著一個用破布包裹的、沉甸甸的物件。他一步步走到墳前,沒有看那黑衣女子,只是將那包裹輕輕放在無字碑前,彷佛放下一個承諾。他退後兩步,整理了一下染血的衣襟,然後對著那冰冷的石碑,深深一揖到底,腰彎得極低,聲音嘶啞而鄭重:

  「將軍,紇石烈志寧,我給您帶來了。」

  不遠處,水潤拎著一隻食盒,惴惴不安地站著,大氣不敢出。

  荀三爺直起身,回頭瞪了他一眼,眼神疲憊卻依舊銳利:「愣著做什麼?等菜呢?!」

  「誒!來了三爺!」

  水潤一個激靈,連忙小跑上前。他先是對著那黑衣女子恭敬地抱拳行禮,聲音帶著敬畏:「東家。」

  這才小心翼翼地開啟食盒,將裡面的東西一樣樣取出,整齊地擺在墳前:一隻油光鋥亮的燒雞,幾個白胖的饅頭,幾顆黃澄澄的橘子,還有一小壇泥封的燒酒。

  黑衣女子擦拭墓碑的手沒有停,彷佛這祭奠的儀式與她無關,又彷佛早已融入其中。她清冷的聲音在風中響起,聽不出情緒:

  「老二…沒了?」

  水潤鼻子一酸,眼眶瞬間紅了,連忙低下頭,悶悶地應了一聲:「…嗯。」

  「他可…留下什麼話?」

  黑衣女子的動作似乎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,又繼續擦拭。

  水潤喉頭滾動,努力咽下哽咽,低聲道:「他說,忠義不是用嘴說的,要拿命換。」

  「沒了?」黑衣女子追問。

  「嗯…沒了。」水潤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。

  黑衣女子停下了擦拭的動作。

  她緩緩直起腰,隔著帷帽垂下的輕紗,靜靜凝視著那塊空無一字卻彷佛承載了千鈞重量的墓碑。

  日光落在她身上,勾勒出孤絕的輪廓。

  許久,她才用那波瀾不驚的語調,平靜地吩咐:

  「往後…那間客棧,你就是掌柜了。」

  水潤猛地抬頭,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。

  「好好做事。」黑衣女子繼續道,「記得把那些『肥羊』的錢貨給荀羨送去。他如今正是需要銀錢的時候。」

  她話鋒一轉,語氣帶上一絲不容置疑的冷硬,「告訴他,往後索命門的駝隊不能攔。我這輩子從不做賠本買賣。」

  水潤有些猶豫,低聲道:「東家,荀總兵他向來不喜咱們,未必…未必會收咱們的銀子…」

  黑衣女子似乎輕笑了一聲,那笑聲極淡,轉瞬即逝:「如今高平邊軍,十室九空。朝廷的撫恤銀經層層盤剝,到他手裡還能剩幾錢碎銀?」

  她的聲音陡然轉冷,帶著洞悉世事的銳利,「告訴他荀羨,這筆銀子不是給他荀羨的,是給那些埋骨邊關的將士,給那些孤兒寡母買米下鍋的!」

  水潤心頭一震,肅然道:「明白了,東家!」

  黑衣女子隨意地揮了揮手:「去吧。」

  水潤不敢多言,再次躬身行禮,提著空食盒,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陡峭的山路盡頭。

  山巔,只剩下黑衣女子與荀三爺,還有那座沉默的無字墳塋。

  日光流淌,山風嗚咽。

  良久,黑衣女子終於緩緩轉過身,正對著荀三爺。帷帽的輕紗在風中微微拂動,雖看不見面容,但荀三爺能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

  「老三…」她的聲音依舊平靜,卻彷佛壓抑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,「你先前,托人帶信說你見到『他』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