紇石烈志寧看著那條由無數忠誠與勇悍鋪就的血路,看著那飛至面前的、帶著決絕意志的劍光,心中最後一絲波瀾歸於平靜,只剩下一聲無聲的嘆息。
高平啊高平……
劍光如匹練,一閃而過!
一顆戴著金梁冠的頭顱,高高飛起!滾燙的鮮血如同噴泉,染紅了狼頭大纛的旗杆!
戰場上所有的聲音,彷佛在這一刻被徹底抽離。
結束了?
結束了。
任敖拄著劍,沉重地喘息著。目光所及,血水浸透了黃土,屍骸堆積如山,宛若人間地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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陷陣、先登、奪旗、斬將……斬將最難。
他曾抱著必死之心踏上這條血路,從未想過真能站到紇石烈志寧面前。此刻,巨大的不真實感包裹著他,像一場難以醒來的血夢。
許舟掙扎著從屍堆旁爬起,臉上帶著一絲驚疑。他見任敖失神,立刻撕下衣擺,動作麻利地包裹起滾落在地的頭顱,塞到任敖手中。
任敖猛地回神,下意識想揭開那浸血的黑布。
「別動!」許舟死死抓住他的手腕,聲音低沉急促,「快!別讓邊軍再死人了!」
任敖瞬間明白了。他不再猶豫,高高舉起那裹著黑布的頭顱,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,朝著混亂的戰場發出撕裂雲霄的怒吼:
「紇石烈志寧——已死!!!」
聲音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。
戰場詭異地寂靜了一瞬。
緊接著,如同積蓄已久的火山轟然爆發!
「紇石烈志寧已死!!」
「死了!他死了!!」
「殺!殺光他們!!」
邊軍步卒的嘶吼由近及遠,如同滾雷般席捲整個戰場!絕望與疲憊瞬間被狂熱的振奮取代!山呼海嘯,震耳欲聾!
與之相對的,是狼騎軍士氣的徹底崩塌!
除少數死忠的近衛營仍在絕望抵抗,大部分狼騎軍眼中光芒熄滅,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,緩緩放下了手中沉重的兵刃,任由虎甲鐵騎快速穿插分割,奪走武器,卸下甲冑,牽走戰馬,甚至麻木地接過麻繩,相互捆縛。
戰爭,似乎真的結束了。
倖存的邊軍步卒跌坐在地。許舟原以為會看到抱頭痛哭或狂喜歡呼,但什麼都沒有。只有一片死寂的茫然和深入骨髓的疲憊,瀰漫在血腥的空氣里。
就在這時!
異變再生!
剛剛還在收繳俘虜的虎甲鐵騎,竟毫無徵兆地再次抬起冰冷沉重的鐵戟,戰馬嘶鳴,鐵蹄踐踏著泥濘的血土,他們如同冷酷的收割機器,在放下武器的狼騎軍俘虜中開始了往返衝殺。
鐵戟揮落,人頭滾地,慘嚎聲瞬間撕裂了短暫的平靜!
「住手!!」任敖目眥欲裂,怒吼聲幾乎破音,「陣前不斬降將!非是婦人之仁!開此先例,我朝降卒在北狄亦必遭屠戮!今後誰還敢降?!!」
他的怒吼在鐵戟破甲、骨肉碎裂的聲響中顯得如此無力。虎甲鐵騎彷佛聾了,動作沒有絲毫停頓,沉默地執行著殺戮。
馬蹄聲由遠及近。戴先生策馬而來,停在混亂邊緣,臉上帶著一絲淡漠的笑意,聲音清晰地傳入任敖和許舟耳中:
「高平獻城之後,狼騎軍可曾信守承諾?大玄北狄兩朝,向來是我朝降北狄者眾,北狄降我者寡。早已是不死不休之局。今日,便要絕了那些軟骨頭的念想。」
他話音落下,虎甲鐵騎的屠戮更加迅猛。
待最後一名狼騎軍俘虜倒在血泊中,虎甲鐵騎與象甲衛的動作突然整齊劃一地凝固了。下一刻,他們竟同時舉起了手中的刀劍,毫不猶豫地抹向自己的脖頸!
噗嗤!噗嗤!噗嗤!
利刃割喉的聲音連成一片!數百名精銳如同被切斷提線的木偶,齊刷刷栽落馬下,倒在剛剛被他們屠戮的狼騎軍屍體旁!血腥味濃得令人窒息。
這一幕,駭得連身經百戰的邊軍步卒都連連後退,臉上布滿驚懼!
任敖的憤怒瞬間化為極致的震駭,嘴唇翕動,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唯有許舟,眼神冰冷地掃過滿地自刎的屍體,心中瞭然。厭勝之術……
戴先生恐怕早已壓不住這些被操控的精銳了。
今日不滅狼騎軍,待這些「傀儡」失控,殘存的邊軍步卒根本無力收拾殘局。
他目光掃過遠處的荀羨和左橫江,兩人面色如常,顯然對此早有預料。
戴先生不再看那修羅場,彷佛只是處理了一批舊物。
他策馬來到荀羨面前,笑吟吟地指著堆積如山的軍械和馬匹:「荀將軍,張相大人允諾的五千匹戰馬、一萬副甲冑、弓弩刀戟,盡在此處。有了這些,高平邊軍當可再為大玄戍守邊疆五十載。」
荀羨面無表情,聲音聽不出喜怒:「張相大人送軍械的方式,果然別開生面。」
戴先生渾不在意,目光掃過那些製作精良的皮甲,語氣帶著一絲真實的惋惜:「這可是蘇既明傾盡家財打造的寶貝。尤其是象甲營的犀牛皮甲,柔韌異常,表面以大漆鐵砂硬化,斧劈難斷,輕便堅固,最利精銳奔襲滲透……唉,真有些捨不得給你。權當是……彌補高平邊軍吧。」
他話語中透露出,這些裝備原本是打算留給黑龍衛的。
此時,任敖拄著劍撐起搖搖欲墜的身體,怒視戴先生:「這便是司禮監的手筆?!好一個毒相!竟拿高平半數百姓性命作餌,行此歹毒之計!」
戴先生臉上笑容不變,眼神卻驟然轉冷,聲音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警告:「任大人,罵我歹毒無妨。但若妄議內相大人……小心性命不保。念你斬將奪旗有功,這次饒你。記住,義不理財,慈不掌軍。你可曾想過,經此一役,全殲狼騎主力,斬宿敵紇石烈志寧,高平能得多少年太平?邊關將士,又能少死多少人?」
戴先生說完,目光轉向荀羨,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,指著任敖道:「荀將軍,這小子,倒有幾分你當年的影子。只是不知何時才能磨礪出來?他那副心腸,得磨得比高平城外的戈壁石還硬、還糙,才堪大用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