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敖感覺自己像在攀登一座由血肉鋼鐵鑄成的、永無盡頭的絕望之山。
每前進一步,都要撞碎盾牌,劈開甲冑,踏過屍體。狼騎軍化作層層疊疊的死亡階梯,每一步都耗盡生命。
方才鼓起的血氣蠻勇,正在這鐵壁般的擠壓下飛速流逝。他感到手臂酸麻如灌鉛,每一次揮劍都沉重無比。
一支長矛毒蛇般刺來!任敖幾乎是本能地格開,反手一劍斬斷戰馬前蹄!碩大的馬身轟然傾倒,狼騎軍甲士歪倒身子,脖頸正巧湊上他冰冷的劍刃!
嗤!
血光迸現。
可殺完這一個,下一個又堵了上來。
無窮無盡。
任敖無聲地喘息,茫然四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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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再次振作,但身體深處傳來撕裂般的哀鳴,力量已如指間流沙。
戰爭的殘酷就在於,它讓每個人都明白:有些時候,無論你如何掙扎、如何激昂,最終也只能懷揣遺憾,走向註定的結局。
他環顧四周,狼騎軍竟被他那瀕死野獸般的目光逼退半步。
任敖忽然咧開嘴,無聲地,然後變成嘶啞的哈哈狂笑!手中劍還在滴血,腳下是敵人的屍骸。披甲,執劍,戍邊!
三尺青鋒裂胡月,半甲曾破十萬營!
無憾!
臨——崖!
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從丹田炸開,瞬間衝垮疲憊的堤壩!
任敖震臂甩去劍上粘稠的血珠,瀕臨枯竭的身體裡竟再次湧出狂暴的力量!他雙目赤紅,朝著那面招搖的狼頭大纛,發出震動戰場的怒吼:
「再來!!!」
就在這時,白日之下,一道流光驟然撕裂渾濁的天幕!
那光芒熾烈得竟蓋過了正午的日頭,卻帶著刺骨的凜冽寒意,彷佛將整個戰場的喧囂都凍結了一瞬!
任敖豁然抬頭,循著流星來處望去——只見瓊樓高聳的簷角之上,一道身影臨風而立。紅裙獵獵,似血染就,在煙塵瀰漫的戰場上,醒目得驚心動魄!那顆璀璨的流星拖曳著長長的、冰冷的彗尾,無視空間距離,直射紇石烈志寧的面門。
誰?!
所有目光都被這驚世駭俗的一劍吸引,誰也沒料到,這孤絕的戰場上,竟還有如此人物加入。
許舟緊繃的嘴角,卻在這一刻無聲地勾起。
甘棠!
流星破空,轉瞬即至!
然而,紇石烈志寧端坐馬上,面對這奪命光華,竟依舊巋然不動!
他眼中甚至帶著一絲冰冷的嘲弄,迎著那足以撕裂金鐵的劍芒,低沉的聲音在混亂戰場中清晰可聞:「不自量力。」
「砰——!」
一聲沉悶的爆鳴!
那顆氣勢洶洶的流星,在侵入紇石烈志寧周身一步之內的瞬間,竟如同撞上了無形的銅牆鐵壁,猛地炸裂開來,化作漫天絢爛卻毫無殺傷力的星塵,簌簌飄散!
剛剛因這希望之光而提起心神的眾人,心瞬間沉入谷底。
是啊,劍修再強,劍氣終究是靈氣所化,脫不開「術」的範疇。
而紇石烈志寧身負二品高官氣運,更有北狄皇帝親筆手書聖旨加持,王朝氣運護體,萬法不侵。
強大如甘棠,也破不開這煌煌天威!
許舟眉頭緊鎖,這結果在意料之中,卻又讓人心頭沉重。
高處的甘棠,一擊無功,卻並未氣餒。她只是靜靜立於簷角,目光如寒潭,冷靜地審視著下方絞肉機般的戰場。
下一刻,她縴手並指,再次凌空一划。
然而,這一劍的目標,竟不是紇石烈志寧!
璀璨的流光從天而降,速度更快。
而此時,下方戰陣中,任敖恰好因力竭,一個踉蹌向後跌退了一個身位!
「噗嗤!」
一名策馬揚刀、正欲趁機將任敖斬於馬下的狼騎軍精銳,被這道精準落下的流光瞬間穿胸而過!
他身上引以為傲的精良重甲,在甘棠的劍光面前脆弱得如同紙糊!流光帶出一蓬悽厲的血霧,那騎兵連慘叫都未及發出,便栽落塵埃!
任敖猛地抬頭,驚愕地看向瓊樓簷角那道紅影。
與此同時,許舟冰冷而有力的聲音穿透嘈雜,如驚雷般在他耳邊炸響:
「殺!」
聲音不高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志,在任敖瀕臨枯竭的心湖中投下巨石!
任敖雙目赤紅,所有的疲憊彷佛被這聲怒喝驅散,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:「殺!」
高處的甘棠,劍指再動!
嗤!嗤!嗤!
一道道更為迅疾、更為致命的劍氣流光,如同天降的懲戒之矛,從她指尖迸發而出。
幾個呼吸之間,精準無比地洞穿了擋在任敖正前方、試圖結陣阻攔的十餘名狼騎軍精銳!
重甲在絕對的力量面前,形同虛設!
血花在任敖眼前次第綻放,硬生生在他與紇石烈志寧之間,犁開了一條短暫的血肉通道!
二品官身可辟萬法,但那針對的是外邪術法。
任家的「臨崖」之術,激發的是自身潛能!甘棠要做的,不是直接攻擊紇石烈志寧,而是為任敖——這柄人間最鋒利的刀,劈開通往目標的路!
白日之下,竟飄起了致命的流星雨!
不講道理地覆蓋在狼騎軍的頭頂!
任敖怒吼著,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,如同掙脫枷鎖的猛虎,踩著敵人的屍體和鮮血,一口氣向前狂飆突進三十步!
距離紇石烈志寧,僅剩最後的五十步!這五十步,卻是最為兇險、最為密集的死亡地帶!
許舟眼中寒光爆射,不能再等了。
許舟猛地一夾馬腹,早已默契的戰馬如離弦之箭,載著他從側翼狠狠撞入任敖剛剛撕開的血路缺口!
他不再保留,手中那杆沉重的馬槊徹底化作噬人黑龍!
「跟上!」
許舟的低吼在任敖身側響起,不容置疑!
槊影翻飛。
不再是之前突圍時的高效精準,而是充滿了霸道絕倫的毀滅氣息。
每一次橫掃,都帶著摧枯拉朽的蠻力,將試圖合攏包圍圈的狼騎軍連人帶盾狠狠砸飛。每一次突刺,都如毒龍鑽心,精準地點殺那些試圖偷襲任敖側翼的冷箭手。
他像一柄巨大的開山斧,為任敖這柄尖刀劈開前方更厚重的阻礙。
兩人一前一後,一左一右,形成奇異的互補。任敖的劍光更盛,專注於撕裂正面的敵人;許舟的槊風狂野,則為他蕩平左右和後方的威脅,確保這條血路不被切斷!
馬蹄踏碎屍骸,兵刃撞擊的爆鳴不絕於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