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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81章 他必須活著

  掌柜沉默著,只是抬頭,望向廝殺揚起的漫天煙塵。

  塵埃簌簌落下,歸於大地,無聲無息。

  「朱家棄了高平,也棄了你們。」紇石烈志寧聲音低沉,「為這樣的南朝賣命,值麼?」

  掌柜咳出一口血沫,咧開嘴,露出染血的牙齒:「老子這條命,不是賣給朱家,」

  他目光掃過殘破的街道,聲音嘶啞卻清晰,「是賣給這高平城的!」

  紇石烈志寧微微一怔,隨即仰頭,發出一聲複雜的嘆息:「高平…我與它打了一輩子交道,你們也是…都蹉跎在此了。何苦?何必為了一座城,把命填進去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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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掌柜慘然一笑:「當年焉支山,我說沒機會殺你,他們不信;我說是將軍派去的細作,他們也不信…好像當過細作,就真成了鬼。敵人不信,自己人也不信…活著沒滋味。」

  他目光投向遠方模糊的城牆輪廓,彷佛要將那起伏的垛口刻進眼底,「不活啦…今天正好下去問問將軍,當初…為啥偏選我?忒偏心。」

  紇石烈志寧沉默片刻,聲音罕見地低沉:「替我…向他問聲好。」

  他輕輕揮手,「殺。」

  千夫長烏力罕鐵木爾提矛上前,冰冷的矛尖毫無阻滯地刺穿掌柜心口。

  掌柜沒有看矛,沒有看傷口,目光依舊固執地釘在遠方的城牆上。彷佛那裡有他一生所系。直至眼中的光,徹底熄滅。

  許舟沉默地看著那具失去生息的軀體。

  他與掌柜,並無深交,也再無機會。

  紇石烈志寧不再投去一瞥,撥轉馬頭向北。心腹貼近低語:「大帥,北面先鋒營遇阻,恐有埋伏。」

  「西邊斥候呢?」

  「回報,西邊空蕩,似特意讓路。」

  紇石烈志寧嘴角勾起冷笑:「荀羨擺這迷魂陣,想留我紇石烈志平在高平?那就掀開底牌看看,裝神弄鬼作甚!」

  他神情漸轉倨傲:「我不信城中藏兵能擋我北狄鐵蹄!傳令!向北!殺穿防線!從北門衝出去!」

  心腹遲疑:「大帥,衝殺途中,太子一行…恐成累贅。帶哪些?留哪些?」

  紇石烈志寧目光掃過被押解的太子、徐懷瑾、徐執鉞、柳清安、柳雲溪等人,嘴角浮現一絲冷酷的算計:「太子留下。其餘人…都帶走。這些人,都有大用。」

  心腹愕然:「大帥?!太子…太子最重要啊!好不容易……」

  紇石烈志寧放聲大笑,笑聲里滿是譏誚:「一個被當棄子的太子,帶走能換什麼?留下!讓他活著回去!一個心裡埋了恨的太子…對大玄,才最有用!他必須活著…活著回到大玄朝堂上去!」

  說罷,他揚鞭策馬,在近衛營鐵流簇擁下,轟然向北衝去!

  許舟心頭劇震。紇石烈志寧的思維,果然迥異常人!

  竟真將唾手可得的太子棄如敝履?

  他不動聲色夾緊馬腹,混在鐵騎中靠近俘虜。狼騎軍甲士紛紛下馬,用粗索捆綁俘虜手腳,準備一騎帶一人。

  許舟的目光在俘虜身上快速掃過——柳清安、柳雲溪、汀蘭……他都要救。但於情於理,他必須先救汀蘭。

  一個冰冷的聲音在他心底響起:事若不可為……便只帶汀蘭遠遁。余者?生死有命。

  況且汀蘭身上有司琴的銀剪,若生混亂,或可策應。

  正待驅馬靠近,卻見一名狼騎軍甲士已搶先一步,麻繩翻飛,利落地捆住汀蘭手腳。

  許舟眉頭微蹙,腦中急轉。

  那甲士忽地側頭看來,微不可察地頷首。

  任敖!

  他竟趁方才掌柜行刺的混亂,換了甲冑,混了進來!

  許舟心頭稍定,不動聲色控馬至柳清安身前。取下馬鞍旁盤繞的粗麻繩,沉默地縛她雙手。柳清安緊咬下唇,身體微顫,只定定望著眼前覆甲的身影。

  許舟捆縛她手腕時,清晰感受到那細微的戰慄。

  他直起身,聲音壓得極低,僅容二人聽聞:「別怕。」

  隨即雙臂發力,將她橫擔上馬鞍。

  翻身上馬前,許舟最後瞥了一眼地上掌柜的屍身——那人五指深陷焦土,死死攥著一把高平的泥土,指節因用力而發白。

  他深吸一口瀰漫著硝煙與血腥的空氣,策馬匯入北去的黑色鐵流。

  任敖默契地與他保持五步距離,目光警惕掃視,隨時可相互援手。

  許舟餘光掃過任敖,帶著無聲的疑問:太子被棄於身後,這位東宮左司衛、羽林軍指揮使,竟不留下護衛,反而冒險混入敵陣,助他救下了汀蘭?

  任敖察覺視線,只無聲地拍了拍腰間冰冷的劍柄,隨即目光更加銳利地投向周圍移動的甲冑與煙塵。

  因押解俘虜,兩人速度漸緩,拖在隊尾。

  許舟有意再勒韁繩,身後督戰百夫長冰冷的聲音已如刀鋒刺來:「怠戰者,斬立決!」

  許舟心頭一凜,只得催馬提速。

  待百夫長目光移向別處,任敖控馬悄然靠攏,聲音壓得幾乎被蹄聲淹沒:「邊軍和狼騎軍?誰能勝?」

  若邊軍慘勝,或可尋機蟄伏;若狼騎軍勝,唯有拼死一搏。

  許舟未答。紇石烈志寧底牌未明,戴先生手中卻必有未掀之牌。

  他沉默數息,吐出兩字,帶著鐵鏽般的沉重:「慘勝。」

  任敖眼神驟然一凝,將這二字在齒間反覆碾磨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狼騎軍中軍主力,此刻已化作一支淬鍊至巔峰的狹長馬槊,撕裂煙塵與火光,以決絕之勢,向北刺去!

  槊長一丈八尺。

  欲成良槊,必選上乘柘木為杆。匠人剖竹為篾,層層緊裹木桿,浸入桐油,反覆塗刷生漆,再以堅韌葛布密纏。入油浸泡一年半,取出置於陰室,再陰乾一年半。

  成槊,需整整三年光陰。柔韌難折,鋒銳無匹,破甲穿革。

  紇石烈志寧手中這支「馬槊」,操訓又何止三年?他說殺穿北線,狼騎軍便為他殺穿,從無敗績!

  逼近邊軍倉促構築的防線,神弓營甲士齊齊引弓搭箭,動作整齊劃一。

  五十步!

  弓弦齊震!

  三息之內,三箭連珠。

  箭矢化作一片死亡的黑色幕布,帶著刺耳的尖嘯潑向防線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