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舟的目光在那方向只停留了極其短暫的一瞬，便迅速移開，彷佛只是隨意掃過。任何對核心區域的過度關注，都可能引來致命的警覺。
視線掠過紇石烈志寧身側幾個親信將領，最終落在一個異常熟悉的背影上——正是那間客棧掌柜。
此刻，他褪去所有偽裝，換上了一身精良的狼騎軍千夫長鱗甲，頭盔上赫然插著一長一短兩根漆黑的雉尾，在陽光下流轉著幽暗的光澤。
天天看小說->𝓽𝓽𝓴𝓪𝓱.𝓽𝔀
就在許舟的目光即將收回的剎那，那千夫長彷佛背後生了眼睛，毫無徵兆地，緩緩轉過頭來！
陽光照亮了他轉過來的左側臉頰。
一道猙獰的、深深刻入皮肉的「降」字黥印，如同扭曲的毒蟲，盤踞在他顴骨之上。
那雙眼睛，市儈與惶恐蕩然無存，只剩下冰錐般的陰冷、嗜血的凶戾，以及洞穿一切的銳利。目光如同無形的箭矢，直刺許舟所在的位置。
許舟在他視線捕捉到自己面容的前一剎，已然自然地低下頭，身體隨著戰馬的顛簸微微晃動，彷佛只是被碎石絆了一下。
他混在滾滾向前的黑色鐵流里，如同最普通的一員，唯有按在腰間刀柄上的五指，因極度用力而繃出青白的稜角。
掌柜心頭疑雲翻湧，正要撥馬回身探查那道目光，幾路斥候飛馳而至，急聲稟報：
「報！三桂街遇敵！重甲步卒五百，正與先鋒營死戰！」
「報！芳沁街有步卒五百向西移動！」
紇石烈志寧端坐馬上，眉頭擰緊：「這是第幾路了？十一？十二？」
身旁心腹沉聲：「回大帥，十二路。」
前方喊殺震天，火器轟鳴此起彼伏，彷佛邊軍越殺越多。紇石烈志寧望向濃煙籠罩的城池，臉色也不由得凝重：「荀羨從何處變出這許多人馬？傳令！中軍主力於君平街設伏，放他們進來！」
話音未落，又一斥候狂奔而回，十步外滾鞍下馬，嘶聲：「報！那間客棧…百夫長紇石烈赤砮戰死！所部…全軍覆沒！」
掌柜猛地回頭，再顧不上那道窺視的目光。
紇石烈志寧頭也不回，只向後隨意招了招手。近衛營鐵騎無聲分開一條通路。掌柜被兩名甲士夾著，推搡至十步之內。
紇石烈志寧目光依舊盯著前方戰場，聲音平淡無波：「赤砮，是聽了你的信兒才去的。如今他死了，一隊人死絕了。你，怎麼說？」
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，掌柜身側幾名近衛驟然出手。鐵鉗般的大手死死扣住他臂膀、肩胛，巨力壓下，硬生生將他按得雙膝跪地，甲冑砸在石板發出悶響。
掌柜奮力仰頭，嘶聲高喊：「回稟大帥！卑職早先便報過，客棧內有羽林軍護衛！太子身邊，更有神藏境的羽林軍指揮使坐鎮！太子此刻就在此地，大帥一問便知！」
紇石烈志寧微微頷首，再次向後招了招手。
近衛營立刻粗暴地將太子、柳清安、柳雲溪等人推搡上前，在十步外站定。柳雲溪、柳清安奮力掙扎，卻被鐵甲手臂死死鉗住。
「我問，你們答。」紇石烈志寧聲音不高，卻帶著冰冷的壓力，「答得好，活命。」
徐執鉞搶先一步，聲音帶著諂媚的急切：「大帥！我來答！我知道！」
紇石烈志寧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：「你們，在客棧可曾遇著我狼騎軍先鋒營？」
「遇見了！遇見了！」徐執鉞點頭如搗蒜，「他們從密道殺出來，把留守的羽林軍全宰了！我們被堵在樓上，差點就……」
紇石烈志寧緩緩轉過頭，目光刮過徐執鉞乾淨得刺眼的衣袍：「既然遇見了，廝殺一場，為何你們身上……連滴血星子都沒有？又是如何……逃到芷泉街的？」
徐執鉞忙不迭解釋：「當時是許……」
「住口！畜生！！！」徐承翰目眥欲裂，瘋了一般掙扎嘶吼，卻被身後甲士死死按住。
紇石烈志寧放聲大笑：「此人是誰？」
徐執鉞縮了縮脖子，避開兄長噴火的目光：「是…是家兄徐承翰。」
「堵了他的嘴。」
紇石烈志寧隨意揮手。
甲士立刻用破布狠狠塞住徐承翰的口。
「我來說！」
汀蘭突然高聲道，聲音清脆。
遠處佇列中，許舟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。
他腳下的影子邊緣，一團更深的黑暗無聲滑出，貼著地面，如活物般悄然游向場中。
紇石烈志寧饒有興致地看向汀蘭：「哦？你又是誰？」
汀蘭奮力掙紮上前兩步，臉上擠出惶恐：「我…我只是個丫鬟！只求大帥給條活路，我什麼都說……」
話音未落，她身體猛地一扭，竟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掙脫了鉗制。
同時，她腳下的影子驟然沸騰、拉伸、膨脹。
一張由純粹陰影構成的、布滿利齒的猙獰巨口，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，從地面暴起，噬向徐執鉞咽喉！
快！狠！刁鑽！
眼看陰影巨口就要咬中——
一隻覆蓋著鐵甲手套、粗壯如樹幹的手臂，毫無徵兆地橫插而入。
五指如鋼鉤，精準無比地扼住了那陰影饕餮的咽喉，狂暴的陰影之力竟被硬生生扼住，發出滋滋的灼燒聲，再難寸進。
魁梧的身影如山嶽般籠罩了汀蘭。
她驚駭抬頭，對上一雙冰冷的眼睛——正是紇石烈志寧身旁那名千夫長！他不知何時已出現在近前。
「巫覡的把戲？」千夫長咧嘴，露出森白的牙齒，手上力道猛然加重，陰影饕餮發出無聲的哀嚎，劇烈扭曲，「也敢在大帥面前現眼？找死！」
「無妨。」紇石烈志寧的聲音平淡傳來，帶著一絲玩味，「有人死命攔著不讓說，這話……反倒有幾分真了，讓他說。」
「當時是許舟！」徐執鉞彷佛被剛才的襲擊嚇破了膽，尖聲搶答，語速快得像倒豆子，「他一個人堵在樓梯口！擋住了所有狼騎軍！他們上不來！後來我們躲上屋頂，再下來時……他和這個小丫鬟，已經把衝進來的先鋒營……全殺光了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