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股熟悉的、冰冷的無力感猛地攥緊心臟——彷佛無論他如何掙扎,結局都早已註定。
一名騎在馬上的狼騎軍軍官,正用長矛挨個戳點俘虜盤問。問幾句,矛尖便毫不留情地刺入對方胸腹,鮮血噴濺。屍體被隨意拖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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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弓無聲地伏低身體,藉著廢墟掩護向前靠近,直到能看清汀蘭因憤怒而翕動的嘴唇,柳清安緊抿的嘴角和眼中壓抑的不甘,柳雲溪倔強挺直的脊背。
軍官冰冷的目光掃過剩下的人,最終停在太子身上,長矛一指:「押過來。」
兩名狼騎軍粗暴地將太子推到馬前。軍官用矛尖挑起太子腰間懸掛的那枚玉佩,聲音帶著審視:「你是何人?」
太子強自鎮定,聲音平穩:「中原行商。」
軍官盯著玉佩上那隱約可見的四爪團龍紋飾,突然爆發出一陣刺耳的大笑:「哈哈哈哈!敢問大玄太子殿下!天底下哪家行商,敢佩四爪團龍?!」
笑聲戛然而止,軍官眼中凶光畢露,厲聲喝道:「快馬!出城稟報大統領!大玄太子在此!」
「是!」
一名鐵騎應聲撥馬,脫離隊伍,朝著城外方向絕塵而去。
戰馬上的軍官不耐煩地揮手:「大玄太子留下,其餘的,全殺了!」
死寂的人群猛地一顫。一道人影連滾帶爬地撲出來,聲音嘶啞變形:「別殺!別殺!我們有用!我是大玄舉人!詹士府少詹士徐懷瑾之子徐執鉞!那邊!那是兵部右侍郎的兒女,柳雲溪、柳清安!別殺我們!」
軍官一愣,隨即爆發出一陣更加刺耳的大笑,笑聲在空曠的街口迴蕩:「哈哈哈!好!好得很!老子平生最愛的,就是你們這種沒脊樑的南朝酸丁!」
他馬鞭一指徐執鉞,「給他脖子上套根鐵鏈!往後就拴老子馬鞍旁當條狗養著!」
「你!!」徐承翰目眥欲裂,像頭暴怒的獅子猛地撞出人群,將徐執鉞狠狠撲倒在地!拳頭帶著風聲,雨點般砸在徐執鉞臉上、身上,骨肉撞擊的悶響清晰可聞!「畜生!我打死你個沒骨頭的畜生!」
幾名狼騎軍甲士下意識要上前拉拽,軍官卻嗤笑一聲,饒有興致地抱著胳膊:「別動!讓他們打!狗咬狗,多好的戲碼!」
廢墟陰影里,許舟的呼吸近乎停滯。身旁,任敖攥劍的手指節發白,牙關咬得咯咯作響:「我去!殺人引開他們!你救人!」
許舟沒動,目光像釘子一樣楔在路口那片死亡區域。
幾百狼騎精銳,刀山火海。
「再等等。」
任敖急得額頭青筋暴跳,幾乎要拔劍衝出去,可瞥見許舟冷硬的側臉,想起那句「你比較敢去死」,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壓下了衝動。
他不懂,等什麼?
時間在壓抑中流逝,兩炷香彷佛兩百年。
終於,一隊精騎如同移動的鐵壁,拱衛著一個身影緩緩行至路口核心。來人未著甲冑,一身玄色錦袍,頭戴金梁冠,兩鬢霜白,面容平靜無波,唯有一雙眼睛深不見底,掃視間帶著無形的重壓。
紇石烈志寧。
隨著他的到來,四周狼騎軍瞬間散開,如同精密的齒輪轉動,長矛林立,弩箭上弦,將方圓百步之內徹底鎖死,連只蒼蠅也飛不進去。
無形的殺氣壓得廢墟後的許舟和任敖不得不再次伏低,退向更遠的陰影。
紇石烈志寧策馬,緩緩停在太子面前。
馬頭幾乎要碰到太子的鼻尖。他微微俯身,聲音平淡:「抬起頭。」
太子梗著脖子,不為所動。一名魁梧甲士上前,蒲扇般的大手粗暴地捏住太子下頜,硬生生將他的臉掰起,迫使他迎向紇石烈志寧的審視。
「帶人認。」紇石烈志寧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親兵領命而去,很快,那間客棧掌柜被帶到近前。
紇石烈志寧馬鞭隨意一指太子:「是他?」
掌柜點頭:「回稟大統領,千真萬確,正是太子!」
紇石烈志寧目光掠過太子,轉向掌柜,語氣依舊平淡:「為何派去客棧的人馬,一去不返?」
掌柜遲疑道:「卑職……卑職不知。許是要親去客棧查探……」
紇石烈志寧不再理會他,目光重新落回太子臉上,帶著一絲玩味:「朱翊鈞,給你個活命的機會,要不要?」
太子下頜被捏得生疼,卻猛地掙開鉗制,腰杆挺得筆直,昂首冷笑:「殺我?你敢嗎?我若死了,你手中這張牌,可就廢了!」
紇石烈志寧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上扯了一下,像冰面裂開一道細紋:「朱家骨頭,倒是都硬。」
他微微抬手,聲音毫無波瀾,「死罪可免。活罪難饒。」
他目光轉向旁邊牽著獵犬計程車兵,「去,把那狗脖子上的項圈摘下來。」
士兵會意,獰笑著解下一條粗糲、沾滿污垢的皮質項圈。
「給這位尊貴的太子殿下,戴上。」
項圈被粗暴地遞向太子。
遠處廢墟後,任敖身體猛地繃緊,指甲深深摳進斷牆的焦土裡,喉嚨里發出壓抑的、野獸般的低吼,血絲瞬間爬滿眼白。
許舟的手,無聲地按在了他的肩胛骨上,力道沉如山嶽。「再等等。」
還是那三個字,冰冷得像淬火的鐵。
任敖猛地扭頭,眼中是焚心的怒火和絕望:「等到何時?!」
許舟的目光穿透廢墟的縫隙,死死釘在紇石烈志寧身上,聲音低沉而急速:「我知道高平是局。一直想不通的是,狼騎軍已入瓮,設局的人為何還不動手。」
他頓了頓,一字一句道,「現在明白了。他在等。等紇石烈志寧這條最大的魚親自游進來。為此,哪怕賠上高平半城性命,也在所不惜。」
任敖渾身劇震,如遭雷擊。
就在這時——
「轟隆——!!!」
一聲撼天動地的巨響,毫無徵兆地從遠方城門方向炸裂,腳下的大地劇烈震顫。如同沉睡的巨獸被驚醒,發出痛苦的咆哮。
緊接著,是第二聲,第三聲,連綿不絕的恐怖轟鳴。
兩人猛地抬頭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