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們先吃,我得出去一趟。」
許舟隨口道。
他走到門邊,目光掃過斜倚在牆角的臭肺,手指在冰冷的劍鞘上停頓了一瞬,似乎在權衡,但最終還是收回手,空著雙手拉開了房門。
柳清安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圖,急忙道:「你要去芷泉街打探?許舟,千萬小心!我懷疑那裡有暗樁!」
她回憶起當時的場景,語氣帶著後怕,「我經過那條街時,就覺得不對勁。街口那家雜貨鋪,明明沒什麼生意,夥計卻一直站在門口東張西望,眼神飄忽;斜對面的茶攤,老闆是個獨臂漢子,擦桌子時那手臂動作利落得根本不像殘廢;還有巷子深處那個賣竹篾的老頭,攤子擺得位置……太刁鑽了,正好能同時盯住王員外家前後兩個方向。至少有兩三個點透著古怪!我當時心裡直打鼓,只敢裝作尋常過路人,匆匆瞥了幾眼就離開了。你孤身前去,一定要加倍小心!」
「放心,我自有分寸,不會有事的。」許舟回頭,臉上勉強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,「有時候,我真希望自己能借來柳二小姐你這份玲瓏剔透的心思。」
柳清安也笑了:「我倒是更想有個男兒身,省得處處受掣肘,許多事做起來也能便宜些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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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舟不再多言,一把拉開了房門。
汀蘭見狀,也顧不上吃飯了,趕忙抓起兩個還燙手的饅頭,用一塊乾淨的白帕子仔細包好,小跑著追到門口,不由分說地塞進許舟懷裡:「公子!你都一天沒正經吃東西了!揣著路上吃,墊墊肚子也好啊!」
溫熱的饅頭隔著薄薄的衣料傳來暖意。
許舟心頭微暖,沒有推辭,將饅頭揣進懷裡,大步邁出了門檻。
他沒有去牽馬,身影很快融入門外略顯空曠的街道。他一邊疾步前行,一邊掏出饅頭,狠狠地咬了一大口,腮幫子鼓動著,目光掃視著四周。
白面饅頭帶著麥香,暫時壓下了胃裡的空虛,卻壓不住心頭的沉重。
往日繁華的街道此刻顯得蕭條異常。
沒了吆喝叫賣的小販,沒了琳琅滿目的攤位,只有三三兩兩的街坊鄰居聚在自家屋外或巷口,臉上交織著焦慮與憤懣。抱怨聲此起彼伏,匯成一片嗡嗡的嘈雜。
「一天就一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!邊軍老爺們這是要把我們活活餓死啊!」
「可不是!我家那點存糧,連缸底都被刮乾淨了!這日子還怎麼過!」
一個粗壯的漢子捶胸頓足,聲音嘶啞:「這他奶奶的是不給人活路啊!」
旁邊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者嘆了口氣,渾濁的眼中滿是絕望:「省點力氣吧,老少爺們兒……這世道,與其餓得皮包骨頭,不如……不如想想辦法,給自己尋個體面點的死法……」
這些充滿怨氣甚至絕望的話語,像針一樣刺入耳中。
許舟面無表情,沉默地從這群情激憤的人群邊緣快速穿過。
他低著頭,幾口將剩下的饅頭囫圇吞下。
越靠近芷泉街,空氣中那股獨特的氣味便愈發濃烈起來。
硫磺本身並無明顯氣味,但它極易與有機物結合,產生那令人作嘔的、如同腐敗臭雞蛋般的硫化氫氣味。
這酸腐刺鼻的味道,頑固地盤踞在空氣中,揮之不去。
當許舟一腳踏入芷泉街的街口,眼前的景象卻與預想的緊張肅殺截然不同。
街面平靜得近乎詭異。
陽光懶洋洋地灑在青石板路上,行人稀稀拉拉,步履悠閒。
幾家店鋪照常開著門,夥計倚在門框上打著哈欠。
巷口那個賣竹篾的老頭慢悠悠地編著籃子,斜對麵茶攤的獨臂老闆有一下沒一下地擦著本已光亮的桌子,街口雜貨鋪的夥計依舊抱著胳膊,眼神空洞地望著街面。一切都顯得那麼……正常。
風平浪靜,彷佛之前柳清安描述的暗流涌動,都只是幻覺。
然而,就在許舟踏入這條街的瞬間,那雜貨鋪夥計空洞的眼神、茶攤老闆擦桌子的動作、巷口老頭編竹篾的手指……都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。
數道目光如同冰冷的觸角,極其短暫、隱蔽地在他身上掠過,蜻蜓點水般一觸即分。
隨即,一切又恢復了原狀,好像什麼都沒發生,他們依舊沉浸在自己的閒適里。
可這平靜,只維持到許舟做出下一步動作之前。
下一刻,當許舟不再遲疑,不再偽裝,而是目標明確、大搖大擺地徑直朝著街道深處那座氣派的王員外府邸大門走去時——
「嗡!」
空氣彷佛瞬間凝固了!
那些原本若無其事的目光,驟然重新聚焦。
雜貨鋪夥計站直了身體,眼神銳利如刀;茶攤獨臂老闆手中的抹布無聲掉落,空著的手悄然按向了腰側;巷口編竹篾的老頭停下了動作,布滿老繭的手伸向了腳邊一個不起眼的竹筐。
一道道冰冷、警惕、充滿審視與殺意的目光,瞬間從四面八方投射而來,交織成一張無形的、卻令人窒息的大網,鋪天蓋地,將走在街心的許舟牢牢罩在當中。
他清晰地感覺到,自己每向前踏出一步,那些目光便如影隨形地轉動一分,緊緊鎖死他的身影,冰冷的壓力如山嶽般層層疊加。
那雜貨鋪夥計的手,已經悄然探入了櫃檯之下;茶攤老闆的獨臂下,寒光一閃即逝;巷口老頭腳邊的竹筐里,半截刀柄露了出來……
無聲的殺機,在陽光明媚的芷泉街上,驟然瀰漫開來。
「咚咚咚。」
敲門聲砸在朱漆大門上,沉悶又突兀。
許舟杵在門口,對身後那些驟然繃緊的視線渾不在意,彷佛只是來串個門。
門軸呻吟著裂開一道縫。一張臉卡在縫隙里,黝黑,粗糙,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,剮在許舟臉上:「小子,眼瞎?滾錯地方了!」
聲音壓得極低,帶著不容置疑的蠻橫。
許舟咧開嘴,露出個混不吝的笑,透著點愣頭青的莽:「大哥,錯不了,找人。」
門縫裡的漢子嘴角一撇,扯出個冰冷的弧度,搭在門框上的手青筋暴起:「我看你不是找人,是找死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