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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47章 有話直說

  「讓他進來。」

  一個清朗的聲音,帶著點漫不經心的調子,從院子裡飄出來,截斷了漢子的話。

  漢子明顯一僵,側過頭,喉嚨里擠出疑問:「大人?」

  院子裡隨即響起一聲輕笑,像羽毛掃過,卻沉甸甸的:「無妨,放他進來。」

  語氣里透著股看戲的悠閒。

  這話像道無形的敕令。

  霎時間,許舟背後那些來自雜貨鋪、茶攤、巷口的、針扎似的目光,潮水般退了。

  暗處的兵刃寒光也瞬間斂去。

  整條街那股無形的殺氣,散了。

  果然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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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門後就是正主!

  漢子臉上覆雜的表情瞬間褪得乾淨,只剩服從。

  他緩緩拉開沉重的門扇。

  門後的景象撞入眼帘——不大的前院,十餘名黑衣漢子釘子般杵著,眼神如鷹,精悍逼人,手中刀斧出鞘,刃口在午後陽光下泛著幽冷的死光,殺氣凝成了霜。

  他們沉默地拱衛著石凳上唯一坐著的人。

  那群煞神中央,一個青衫書生斜倚石凳。洗得發白的青衫,右手鬆松垮垮捏著卷半開的書,左手拇指食指間,拈著一瓣剝得乾乾淨淨、水靈靈的橘子。

  他抬眼看向門口,嘴角噙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,目光落在許舟身上,帶著探究,也帶著點玩味。

  看清那張臉的剎那,許舟的瞳孔猛地一縮,又瞬間壓平。

  他一步跨進門檻,對著院中那人,抱拳一禮,聲音穩得聽不出波瀾:「戴先生,許久不見,別來無恙。」

  青衫書生——戴先生,臉上的笑意深了些,像瞧見了什麼趣物。他將那瓣橘子送入口中,慢悠悠嚼著,清甜的汁水似乎讓他更愉悅了。

  「周序?」他吐出這個名字,帶著點訝異,「真沒想到,你這小泥鰍,也鑽到高平這灘渾水裡來了。」

  戴先生親至!

  這念頭在許舟心頭重重砸下。

  戴先生隨意地朝身旁揮了揮手:「出去,帶上門。我跟這位小朋友,敘敘舊。」

  「是!」

  院中密諜齊聲應諾,動作劃一,收刀歸斧。

  無聲無息,為首一人摸出枚銅哨,湊到唇邊——「啾啾啾!啾啾啾!啾啾啾!」

  三聲清脆短促的喜鵲叫劃破寂靜。

  十幾條黑影如同鬼魅,從許舟身邊掠過,消失在門外。屋頂瓦片幾聲輕響,潛伏者也撤了。厚重的院門「哐當」一聲合攏,隔絕內外。

  院子裡只剩下兩人。

  硫磺的酸腐味混著橘皮的清香,在空氣里浮沉。

  戴先生把書卷往石桌上一丟,又拈起一瓣橘子,這才在石凳上坐穩當,笑吟吟地瞅著許舟:「本座剛才還琢磨,是哪個不長眼的崽子吃了豹子膽,敢來撩虎鬚。原來是你小子……那就不稀奇了。」

  他語氣輕鬆,「剛才還疑心是下面這群廢物露了餡,琢磨著要不要全清理掉,省得礙眼。現在嘛……」

  他拖長了調子,目光掃過空蕩蕩的院門,「非他們之過。都是好用的刀,折了可惜。」

  許舟站在原地,身體鬆弛,目光卻釘在戴先生的手上:「戴先生向來仁厚,想必不會如此。」

  語氣平淡,聽不出褒貶。

  「哈哈哈哈哈!」

  戴先生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,朗聲大笑,「好!好一個『仁厚』!我就當你是在誇我了!」

  笑聲一收,他臉上的笑意還在,眼神卻陡然銳利如刀,刮骨般盯著許舟的臉,「說說,周序。怎麼摸到這耗子洞的?李老四那條線,可夠不著芷泉街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低頭擺弄著指尖的橘瓣,像是自言自語,「莫非是這滿街的硫磺味兒,把你引來了?這麼說……」

  他猛地抬眼,目光如電,「你知道火器方子裡,硫磺是主料?你……打哪兒知道的?」

  許舟後頸的汗毛瞬間炸起。

  這老狐狸的鼻子和心思太毒了。

  他面上不敢有絲毫遲滯,立刻順著話頭,用一種逮著破綻的口吻解釋:「戴先生明鑑。是您手下人露了相。街口雜貨鋪夥計,眼珠子太活泛,不像買賣人;斜對角茶攤老闆,一條膀子使得比兩條還溜;巷口那編筐的老頭,蹲的位置太刁鑽。我盯了兩天,才摸到這兒。」

  「哦?」戴先生眉梢一挑,對這個答案似乎有些失望,輕哼一聲,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戾氣,「一群蠢貨!藏都藏不住!等辦完高平這趟差,有一個算一個,統統送進無何有山,再練三年!」

  許舟心下一松,知道暫時糊弄過去了。他趁機上前半步,再次抱拳,單刀直入:「戴先生,密諜司此番駕臨高平,究竟所圖為何?」

  戴先生像是聽到了極好笑的事,「噗嗤」樂了,把橘瓣丟進嘴裡嚼著,饒有興致地上下掃視許舟:「嗬?小子,膽兒是越來越肥了?這才不見許久,都敢直接問本座的謀劃了?」

  他身體微微前傾,臉上帶笑,「如今那護著你的小丫頭片子可不在,我碾死你,跟碾死只螞蟻沒兩樣。」

  他口中的「小丫頭」,自然是甘棠。

  許舟心頭一凜,面上紋絲不動,迎著那目光試探:「戴先生若真想要我的命,景城時便有大把機會,何必等到今日高平?」

  「嘖。」

  戴先生咂了下嘴,靠回石凳,臉上又掛起那副似笑非笑的面具,彷佛剛才的寒意只是錯覺,「你小子,是太信自己呢,還是頭特別鐵?」

  他搖搖頭,像是拿許舟沒轍,又像覺得有趣,「行吧,既然你這麼想知道,說給你聽聽也無妨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目光投向院牆上方那片狹窄的天,語氣飄忽,帶著點戲謔,「本座打算……就在這高平城裡,替秦王殿下,把太子這顆礙眼的釘子拔了。你信嗎?」

  不信。

  一般這種情況都要回答信,但有話直說就是許舟的忍道。

  許舟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,斬釘截鐵:

  「不信。」

  院子裡,戴先生坐在石凳上,慢悠悠又拈起一瓣橘子送入口中。許舟站在幾步開外,拱手,腰板挺直,吐出那兩個字,字字清晰落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