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多時,布簾再次被掀開。江聽潮和一名羽林軍穿著常服走進來,兩人手裡各拎著一個癟癟的布袋,一看就知道沒多少東西。
江聽潮直奔角落的桌子,抄起桌上的冷茶壺,仰頭就灌了個水飽。
掌柜靠在櫃檯後,打量著他們:「軍爺,收糧不順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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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聽潮放下空茶壺,抹了把嘴,沒好氣地「嗨」了一聲:「別提了!封城五天了!糧鋪早讓邊軍颳得耗子進去都得哭著出來!只能挨家挨戶求爺爺告奶奶,從百姓牙縫裡摳點出來,還得花天價!就這點玩意兒花的銀子,夠老子在八大胡同喝頓花酒了!」
掌柜皮笑肉不笑:「省著點吃吧,挨餓的日子,怕是還長著呢。」
江聽潮眼珠一轉,湊近櫃檯壓低聲音:「掌柜,您一直在這大堂坐著,可瞧見徐家……買回來多少糧?」
掌柜眼皮一抬:「沒多少,比你們手裡那袋子,強點有限。」
江聽潮不死心,又問:「那……許舟呢?他帶糧回來了嗎?」
掌柜瞥了他一眼,乾脆利落:「沒有。」
……
……
天字丙號房門外,許舟屈指輕叩:「是我。」
門「吱呀」一聲開了條縫,汀蘭探出頭。
許舟邁步進屋,卻見柳雲溪像只熱鍋上的螞蟻,在狹小的房間裡煩躁地來回踱步,頭髮都快被他抓亂了。
許舟目光一掃,眉頭立刻皺緊:「柳二小姐呢?」
柳雲溪猛地衝到許舟面前,語速快得像打機關槍:「你跟著李老四走了以後,我妹妹就說你肯定想知道那兩個景城漢子去了哪兒!非要跟去看看!我攔都攔不住!結果一不留神,她就……她就不見了!我和汀蘭都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溜出去的!」
許舟心頭猛地一沉,暗叫不好,轉身就要衝出門去尋人。
他剛拉開房門,腳步卻猛地頓住——
只見柳清安正從樓梯口走上來,看見許舟站在門口,她清澈的眼眸里露出一絲好奇:「許舟?你要去哪?」
許舟沒好氣道:「閒的沒事,出去曬曬太陽透口氣。」
「啊?」柳清安眸子裡滿是疑惑,顯然沒明白他這沒頭沒腦的一句抱怨從何而來。
許舟長長吁出一口氣,那點煩躁也被後怕取代:「還好還好,我還當你落在景城那批人手裡了。」
柳清安聞言,唇角彎起一個狡黠的弧度:「我也沒那麼傻啊,許大公子。他們那些人的鼻子還沒那麼靈光,發現不了我的尾巴。行了,進屋說。」
許舟側耳聽了聽走廊外的動靜,確認無人,才將門閂輕輕合攏,發出沉悶的咔噠聲。
他轉過身,目光銳利地看向柳清安:「方才你一路綴著他們,都跟去了哪裡?可有看清他們見了什麼人?」
柳清安微微蹙眉,回憶道:「我不敢跟得太近,怕露了行藏。他們一路穿街過巷,中間是否還見過其他人,實在看不清。只知道最後,他們拐進了芷泉街,然後……」
她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,「進了一戶姓王的員外家宅邸,門關得嚴實。」
「王員外?」許舟咀嚼著這個名字。
「嗯,」柳清安點頭,「我耐著性子在附近等了好一陣,沒見他們出來。後來,悄悄尋了街面上幾個玩鬧的小孩子打聽。其中一個機靈些的告訴我,這王員外是本地做生意的,家底還算殷實,逢年過節都會給街坊鄰居派些利市,連小孩子人人有份,口碑倒是不錯,都說是個和善人。」
許舟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,發出篤篤的輕響:「和善人?這王員外家裡,具體是做什麼生意的?可問清楚了?」
「這倒沒細問……」
柳清安下意識回答,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,秀氣的鼻子輕輕抽動了一下,彷佛空氣中還殘留著某種記憶中的氣味,「等等!那條街……芷泉街,氣味很怪。不是尋常的市井煙火氣,而是一股子……刺鼻的硫磺味!濃得很!興許,這王員外是做硫磺生意的?」
「硫磺?!」許舟猛地抬眼,瞳孔驟然收縮,臉上那點閒適瞬間褪盡,只剩下震驚和凜然。
柳清安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劇烈反應弄得一愣,不解地反問:「硫磺……不就是一味藥材嗎?藥鋪里常見得很。許舟,你怎的這麼大反應?」
許舟喉頭滾動了一下,卻沉默下去,一個字也沒再說。
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,那看似尋常的硫磺粉末,一旦混合了其他幾樣東西,便是天崩地裂的火器!
這是足以扭轉戰局、也能頃刻間毀滅一城的殺器!
而這個配方,他曾經告訴過密諜司的林羨如。
景城來的神秘人物,落腳在充滿硫磺味的芷泉街……
殺機,如同冰冷的毒蛇,無聲無息地纏繞上來。
許舟的思緒飛速轉動:一群從景城遠道而來的人,為何要潛藏在高平的芷泉街?僅僅是為了製作火器?
李老四這條線連著北狄,同時又給景城這邊傳遞密信紙條……
這火器,難道是為了裡應外合,炸開城門迎接北狄鐵騎?
不!
這念頭剛起就被他摁了下去。
太簡單了,也太直接了。
如果只是為了攻城,北狄自有辦法,何必如此大費周章,深入高平腹地秘密製造?
一股沉重的疑雲壓在心頭。
許舟下意識地轉頭,目光穿過敞開的窗戶,投向遠處巍峨的城牆。
城頭上,邊軍士兵的身影在烈日下來回巡弋,甲冑反射著刺眼的白光,一派緊張忙碌的景象。而城牆下的高平城,卻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、詭異的寂靜。
這巨大的反差,彷佛將世界割裂成了兩半。
高平城潛藏的秘密,那足以攪動風雲的陰謀核心,似乎就埋藏在這條芷泉街深處。
就在這時,汀蘭提著食盒走了過來。她手腳麻利地從食盒裡取出幾個還冒著熱氣的白面饅頭、一碟油亮的鹹菜和一碟切得薄薄的臘肉,整整齊齊地擺在桌上。「大家來吃飯吧,都這個時辰了……」
她話說到一半,抬起頭,卻看見許舟已經霍然轉身,大步流星地朝門口走去,「……公子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