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荀三爺踏入陰影的剎那——
許舟動了。
他如同從陰影中撲出的獵豹,左手扣住荀三爺持杖的手腕,同時身體一旋,右手短刀已然帶著森然寒氣,精準地抵在了對方的頸側動脈上。
刀刃緊貼皮膚,冰冷刺骨。
許舟的聲音平靜:「三爺跟著我做什麼?」
荀三爺被驟然制住,臉上卻沒有絲毫驚惶。
他甚至沒有試圖掙脫被扣住的手腕,只是非常配合地舉起了另一隻手,臉上露出一個甚至可以說是慈和的笑容:「後生仔,莫要緊張,老朽並無惡意。」
許舟眼神銳利如刀。
以這位荀三爺在江湖上的名頭,其修為境界絕對深不可測。
尋常修行者,即便關係再好,也絕不會輕易將自身要害暴露在陌生人刀鋒之下,更遑論如此毫不設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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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這位老人,竟真就任由冰冷的刀鋒緊貼著自己的脖頸,連一絲反抗或運轉靈氣的跡象都沒有。
這反常的平靜,反而讓許舟心頭警兆更盛。
他沒有撤刀,聲音更冷:「三爺找我何事?我們素不相識。」
荀三爺直視著許舟:「你不識老朽,老朽卻認得你。你也想買人參?為了修行?」
他頓了頓,又問:「你如今……到哪一步了?」
許舟眉頭緊鎖:「三爺關心這些做什麼?」
荀三爺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權衡措辭,最終緩緩開口:「你若真想買人參,老朽可以幫你。」
「幫我?」許舟的目光上下掃視著這位深不可測的老人,「三爺方才在九華堂,不也想買人參?為何又要幫我?」
荀三爺笑了笑:「老朽走南闖北,想尋些便宜的人參,機會多得是。你若有急用,便先讓與你,權當結一份善緣。」
這份「善緣」來得太過突兀。許舟非但沒有放鬆,握刀的手指反而更緊了一分。
他緊盯著荀三爺的眼睛,又問:「我問的是當初在客棧!你為何要幫我解圍?」
荀三爺臉上的笑容不變,輕描淡寫地說道:「你就當老朽看那掌柜不順眼罷了。壞他一筆生意,老朽心頭舒坦。至於順手幫你一把……不過舉手之勞。」
這理由敷衍得近乎兒戲。
可自己聽不見他的心聲。
許舟的眉頭擰得更緊,心中的疑慮非但沒有消散,反而如藤蔓般瘋長。
荀三爺似乎毫不在意許舟的警惕,直接丟擲了最實際的問題:「你想買多少?」
許舟略一沉吟,決定試探對方的底:「九華堂里,有多少存貨?」
「嗬,」荀三爺似乎早料到有此一問,不假思索道,「尋常野山參,庫房裡堆著怕有數千斤。至於五十年份以上的老參……精挑細選過的,少說也有六七百支。都是等著開春運河解凍,運往大玄腹地州府的囤貨。」
許舟心念電轉,沉聲道:「五十年份以上的,我全要。但他開價太高,我吃不下。」
「全要?!」饒是荀三爺見多識廣,瞳孔也是驟然一縮,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驚詫,「要這麼多做什麼?後生仔,老參藥力霸道,修行之道講究循序漸進!你切不可貪功冒進!」
他語氣帶上了一絲難得的嚴肅,「將老參切片,分成三十份,每日早、中、晚各取兩片,置於瓷瓮中隔水蒸煮,取其水汽精華飲用即可!萬萬不可圖快整支吞服,否則狂暴藥力衝擊之下,輕則經脈寸斷淪為廢人,重則爆體而亡!切記!切記!」
許舟沉默。
荀三爺見他不答,也不再多勸,臉上的驚詫斂去,恢復了那種古井無波的平靜,緩緩道:「你既執意要買,老朽幫你便是。」
「明日,你再來九華堂。到時,自會得到你想要的。屆時……只當不認識老朽。」
說罷,荀三爺竟不再理會頸側的利刃,拄著拐杖,拄著拐杖,身體緩緩向後移動。
許舟握刀,感受著刀下皮膚的搏動和那份從容。他猶豫一瞬,終究沒阻攔,任由刀鋒一點點移開對方脖頸。
荀三爺退出小巷,轉身,拄著拐杖,看似蹣跚卻迅捷地消失在街角。
胡同里只剩許舟一人,握著冰冷的短刀,疑竇叢生。
是故人??
莫非自己以前無意中救過荀三爺的至親,而自己全然不知?可這份「報恩」來得太過詭異,方式也太過離奇。
圖什麼??
他若真為財,眼下高平城裡比人參更暴利的東西多的是。囤積居奇的糧食、救命的藥材,哪個不比人參更能攫取暴利?可他偏偏盯上了人參。
怪哉怪哉。
……
……
許舟回到高平客棧,掀開厚重的擋風布簾。
正堂里,幾個揹著包袱的中年人圍在櫃檯前,神色焦急。其中一個拍著櫃檯:「掌柜!該輪到我們了吧?都第五日了!趕緊安排我們離開高平!這鬼地方真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!」
掌柜慢悠悠地撥著算盤珠子,眼皮都沒抬:「我那間客棧送人出去的規矩,你們是知道的吧?」
中年人連忙拍打自己鼓囊囊的包袱:「懂的!懂的!銀子備足了!」
掌柜斜眼看向其中一人:「陳百兆,我記得你婆娘還在城裡吧?不帶著一起走?」
陳百兆脖子一縮:「她……她不能生養,帶著累贅!有銀子,到哪兒不能找個新的?」
掌柜嗤笑一聲,手指摩挲著冰涼的算盤珠:「我看你是捨不得多掏一份買命錢吧?摳門玩意兒,賺那麼多銀子,給自家婆娘花點買條命都捨不得?」
陳百兆臉一紅,梗著脖子:「二爺!這是我的家事!」
「行,我不管。」掌柜不耐煩地擺擺手,「去人字號通鋪住下,今晚送你走。」
陳百兆一愣:「人字號?給間地字號也行啊!」
「地字號滿了!人字號通鋪也是剛騰出來的!愛住不住?不住滾蛋!」
掌柜聲音拔高。
陳百兆立刻蔫了,趕忙從懷裡摸出一串靈紋玉珏塞過去:「住!住!……那、那能給口吃的嗎?糠飯都行!實在餓得頂不住了!」
掌柜接過玉珏掂了掂,臉上譏諷更濃:「我那間客棧也沒餘糧了,自己想法子去。你那麼摳,實在不行,搓點自己身上的泥嘗嘗味兒?」
許舟:「……」
他面無表情地搖搖頭,徑直上了樓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