聲音戛然而止。
火焰瘋狂舔舐,轉眼間,連骨頭都燒成了灰白的粉末,與那捧黃土混在一起。
許舟沉默地看著地上那一小堆混雜著灰燼的黃土,手中緊緊捏著那片燒焦的符咒邊角。
又是這鬼東西!
到底是誰……
在操控這些符咒?
胡同口傳來雜亂的腳步聲,一個老頭的聲音隔著老遠響起:「軍爺!軍爺!就是這邊!剛才那慘叫聲,聽著嚇死人嘞!」
天天看小說伴你讀,𝓉𝓉𝓀𝒶𝓃.𝓉𝓌超順暢
一個老頭領著七八個披甲的邊軍士兵快步拐進胡同。
他們趕到時,只看到一地尚有餘溫的灰燼和黃土。
許舟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。
一個邊軍蹲下身,用刀鞘撥了撥灰堆,捻起一點粉末在指尖搓了搓,眉頭緊鎖:「是骨灰。」
另一個士兵滿臉不可思議:「骨灰?扯淡!柴火堆上燒一天也燒不成這樣啊!」
……
許舟在高平的街道上穿行,腳步不快,目光掃過沿街店鋪的匾額。直到看見「九華堂」三個略顯褪色的大字,他才停步,抬腳邁過高高的門檻。
北地走私來的鹿茸、熊膽、熊掌、雪蛤、老山參……這些稀罕物,從不咸山運到蒼龍京區的明德州,再經明德州轉運至中央京區,最後經白虎京區的歸化州南下,最終流入高平。
九華堂,便是高平城裡吞吐量最大的藥材行當。
各種草藥堆滿了庫房,各路掮客、商人穿梭其間,空氣里瀰漫著濃烈混雜的藥味。
許舟剛踏進鋪子,濃重刺鼻的藥味撲面而來。
他一眼就看到櫃檯前站著一個人。那人缺了一條腿,拄著一根磨得發亮的舊木拐杖,身上套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靛藍色粗布短褂,背影佝僂。
許舟皺了皺眉,不知是鋪子裡堆積如山的藥材氣味太過濃烈,還是那人身上散發出一股難以言喻的、彷佛陳年腐朽的氣息。
只聽那瘸子背對著門口,用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聲音對櫃檯後的掌柜說道:
「掌柜的,高平城被狼騎軍圍死了,破城就在眼前。你囤的那些人參……不值錢了。」
掌柜臉上掛著習慣性的笑容,不緊不慢:「三爺,我這九華堂怎麼立住的,您門兒清。就算北狄人真殺進來,我也有路子說得上話。別人家會怎樣我不知道,但我這鋪子,穩當得很。」
許舟心頭猛地一凜。
三爺?
高平城裡能被叫一聲「三爺」的,只有荀三爺!
荀三爺用粗糙的手指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,話鋒一轉:「破城的事兒先放放。這圍城要圍多久?天曉得!糧倉燒了,家家斷頓,人都快餓死了,誰還有閒錢買你這些人參吊命?不如便宜點,全出給我,總比爛在手裡強。」
掌柜的笑像是刻在臉上,皮動肉不動:「三爺,老交情了,咱就甭繞彎子。眼瞅著高平是座孤城,破城就在眼前。多少修行者急著弄點好東西沖關保命?這時候讓我賤賣?沒這道理。」
許舟在旁邊聽著,眉頭微皺。
這荀三爺打的算盤,竟和自己一樣。有人爭搶,價格自然下不來。
他站著沒動,繼續聽。
荀三爺聲音依舊平穩:「我在高平混了大半輩子,什麼光景值什麼價,心裡有桿秤。修行者吞根人參,沒個五六天打熬,藥力都化不開。五六天後?這城還在不在都兩說!臨死抱佛腳,頂個屁用?再說了,一兩根參,能漲多少道行?」
他頓了頓,盯著掌柜,「現在這光景,有糧的才是爺。人參?不值那個價了。」
許舟暗自挑眉。
消化人參要五六天?
可當初自己……好像入口就化了?這差別……
掌柜的嘴角扯了扯:「即便如此,您剛才開的價——野山參八兩一斤,五十年老參十兩一支——恕我直言,這跟明搶有什麼分別?我就是一把火燒了,也不會這麼便宜外人。三爺您在高平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,總不會幹強買強賣的勾當吧?」
荀三爺哈哈一笑,顯得很和氣:「掌柜的言重了,和氣生財嘛。狠話就甭放了,你那點家底,你捨得燒?要是嫌我價低,咱換種法子?用糧食換?你九華堂上上下下百十口人,一家老小三十多張嘴,還有你那七個心肝兒子、十幾房胡姬美人兒……這要是斷了糧,嘖嘖,餓殍遍地啊。」
掌柜的笑容不變:「這就不勞三爺您操心了。」
「哦?」荀三爺眼中精光一閃,饒有興致地問,「看來掌柜的藏了糧?邊軍那幫餓狼,沒把你家底掏空?」
掌柜的搖搖頭:「三爺別套我話了。我就打算帶著全家老小,一塊兒餓死在這高平城裡呢。」
荀三爺大笑一聲,抱了抱拳:「成!掌柜的有骨氣!那荀某就不叨擾了。三日之後,我再來問您安好。」
說完,轉身就要走。
掌柜的隨意拱了拱手:「三爺慢走。」
荀三爺一轉身,目光恰好撞上站在不遠處的許舟。
他臉上沒什麼表情,只微微一頓,便拄著拐杖,一瘸一拐地出門去了。
掌柜的這才轉向許舟,臉上重新堆起職業笑容:「這位客官,要點什麼?」
許舟直接問:「五十年份的老山參,什麼價?」
掌柜的伸出三根手指,聲音乾脆:「三十兩一支,童叟無欺。」
許舟二話不說,轉身就走。
這價,連還口的餘地都沒有。
雖然比當初在鼎盛商會買的五十兩一支便宜了不少——他記得清楚,那四十支參足足花了兩千兩——可剛才荀三爺,只肯出十兩一支!
難道……自己當初被當肥羊宰了?
嘖。
許舟心裡有些煩悶。本以為能趁著亂局撿點便宜,沒想到這些老狐狸,個個都精得很,算盤打得比他還響。
他走出門去,身形一閃,悄無聲息地拐進旁邊一條更為幽深狹窄的死胡同,背靠冰冷的土牆,隱在陰影里。
右手不動聲色地滑入袖中,握住了冰涼的短刀刀柄,屏息凝神,如同等待獵物的夜梟。
幾息之後,輕微的、帶著節奏的腳步聲靠近巷口。荀三爺那略顯佝僂的身影果然出現在了胡同口,拄著那根不起眼的拐杖,似乎正要走進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