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們到底在圖謀什麼？
這高平城，彷佛一個巨大而致命的迷宮，處處殺機，而唯一的生路出口，卻不知隱在何處。
能活著走到那出口的，恐怕寥寥無幾。
他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，語速極快地對身邊三人低聲道：「你們先帶著糧食回去。我跟上那人，看看他要去哪。此人與老羅有關，極可能就是邊軍內部維繫各方勢力的關鍵紐帶，或許……是解開這一切謎底的關鍵！」
話音未落，許舟已轉身閃出牙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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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從門外一個賣雜貨的小攤前快速走過，順手抄起一頂邊緣破舊的斗笠扣在頭上。
攤主一愣，剛要叫喊，卻聽「叮叮噹噹」一陣脆響，二十枚銅錢精準地落在攤位的破布上。攤主再抬頭時，只看到斗笠下一角灰色的衣袂消失在街角的人流中。
土路，矮房，灰濛濛的街巷。
李老四穿著不起眼的灰布衫，低著頭，腳步不快不慢地走在前面。
許舟壓低了斗笠帽簷，隔著二十幾步的距離，如同一個普通的行人，不緊不慢地綴在後面。
李老四極其機警。
每走過兩條街，他必定會拐進一條無人的小胡同，停下腳步，側耳傾聽片刻，或者假裝整理鞋履，目光卻如同鷹隼般銳利地掃視著來路。直到確認身後空無一人，他才重新低頭，繼續趕路。
就在李老四剛走出第三條街口，正準備再次拐入一條小巷探查時——
「搶糧啦——！！！」一聲悽厲到變調的尖叫猛地撕裂了清晨的死寂！
只見斜刺里一個瘦骨嶙峋、眼窩深陷的男人，如同餓瘋了的野狗般撲向一個剛領到一碗薄粥的老婦人！
那男人力氣大得驚人，一把將老婦人推翻在地，滾燙的稀粥潑灑一地，他不管不顧，撲在地上就去抓那散落的、被泥水浸濕的米粒！
「我的粥！我的糧啊！！」老婦人癱在地上，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嚎。
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，瞬間引爆了壓抑已久的絕望！
附近幾個同樣餓得雙眼發綠的流民，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鬣狗，竟也紅著眼撲了上去，加入爭搶！
有人去抓地上的濕米，有人則趁機去搶老婦人懷裡緊緊護著的、早已空了的破碗！
「滾開！是我的！」
「打死他！」
「別搶！別搶啊！」
哭喊、咒罵、廝打聲驟然爆發！
粥棚前的長隊瞬間崩潰，亂成一團！維持秩序的邊軍士兵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混亂捲入，試圖拉架，場面一片狼藉！
這混亂如同平地驚雷，吸引了附近所有行人的目光。
李老四也停下了腳步，站在街邊陰影里，冷冷地看著那片混亂的漩渦。
他沒有絲毫上前或幫忙的意思，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鬧劇，只在那混亂最盛、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徹底吸引過去的瞬間，他才不動聲色地加快腳步，迅速閃入旁邊的街道，消失不見。
許舟將李老四的反應盡收眼底，心中警鈴大作。
待邊軍甲士呼喝著勉強控制住局面，驅散人群，巡邏隊開始向這邊走來時，李老四才彷佛剛回過神，立刻閃身鑽進街邊一家掛著博古軒匾額的文玩鋪子，隨手拿起一件落滿灰塵的青銅小鼎，裝模作樣地端詳起來。
巡邏的邊軍甲士面無表情地從鋪子門口經過，目光掃過店內，並未停留。
待甲士走遠，李老四立刻放下銅鼎，重新匯入人流。
許舟遠遠綴在街角，心念急轉：李老四的行事果然與邊軍相悖！
即便遇到同僚巡邏，也要刻意避開，不敢相認！這高平邊軍之中，究竟還藏著多少像李老四這樣的人？
他們到底在謀劃什麼？
他打起十二分精神，繼續跟蹤。
又穿過幾條瀰漫著絕望氣息的街巷，當李老四再次拐過一個堆滿垃圾的街角時，許舟快步跟上，卻發現——前方空空如也！
長長的街道上，只有排隊領粥的死氣沉沉的人群，哪裡有李老四的影子？街道筆直，兩側矮房低矮，他就像憑空蒸發了一樣！
許舟目光如電，迅速掃過沿街一間間緊閉或半開的鋪面匾額。
李老四必然是進了其中一家！是發現自己被跟蹤後藏身其中？
還是……這裡本就是他的目的地？
等等！
他的目光驟然定格：一間臨街鋪子的黑漆匾額上，四個燙金大字在灰暗的光線下異常醒目——「陳記藥行」。
許舟不動聲色，快走幾步，輕輕拉住一個正要去排隊領粥、面容愁苦的路人，飛快地將兩枚銅錢塞進對方手裡：「勞駕，請問南街藥行是哪一家？」
路人被拉住，先是嚇了一跳，待看清手裡的銅錢，臉上露出詫異又警惕的神色，迅速將錢攥緊收進袖中，抬手指了指前方：「喏，就前面那家！這裡就是南街，整條街就這一家藥行，陳記！怎麼了？」
「無事，多謝。」許舟鬆開手，放那路人離去。
許舟凝視著那塊「陳記藥行」的燙金匾額，心沉如墜鉛塊。
水潤的話在耳邊迴響：城東糧鋪的夥計、南街藥行的帳房……皆是北狄埋下的暗樁！
他不動聲色地後退，悄然融入旁邊粥棚前冗長的隊伍里，隨著人群緩慢移動，目光卻如鷹隕般死死鎖住藥行大門。
斗笠下，他眼角的餘光掃向鋪內——李老四那身灰布衫的背影赫然就在櫃檯前，正與一個穿著掌柜服飾的男子低聲交談。
角度所限，許舟只能看到那掌柜緊鎖的眉頭和微微前傾的身體姿態，兩人似乎在激烈地爭執著什麼。
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，一隻枯瘦的手掌從後面拍了拍許舟的肩膀。
一個排在他身後的老大爺好心提醒，聲音嘶啞：「小伙子，莫不是餓昏頭了？軍爺們有令，領粥要自備碗的，沒帶碗，可領不到粥啊！」
許舟心頭警鈴狂震。
他猛地轉頭看向藥行鋪子。
只見櫃檯後，那掌柜臉色驟變，目光如電般刺向門外。
而李老四更是反應奇快，幾乎在許舟轉頭的瞬間，已毫不猶豫地轉身，身影一閃，便向後院方向疾沖而去。
沒有絲毫猶豫，果斷得令人心驚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