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舟神色平靜,一邊拍打著衣襟上沾的白灰,一邊淡淡道:「他們也沒別的法子。餓得太久,腿腳都軟了,站都站不穩,更別說滿城搜糧了。不如睡覺,省點力氣。」
「咚!咚!咚!」
沉重的捶門聲突然從前面的鋪面傳來,力道大得門板都在發顫。
「店家!店家!開門!鋪子裡還有沒有糧了?!高價買!」
一個熟悉又焦躁的聲音穿透門板。
院內四人瞬間交換了一個眼神,屏息凝神。柳清安側耳細聽片刻,壓低聲音:「是江聽潮。他們……竟然跑到城西來買糧了?」
外面,江聽潮又猛砸了幾下門,見裡頭死寂一片毫無回應,罵罵咧咧地轉向隔壁緊閉的鋪門,拳頭砸得更響:「開門!買糧!」
隔壁鋪子裡傳來夥計有氣無力、帶著厭煩的回應:「沒了!早沒了!人都快餓死了你沒看見?買糧?閻王殿買去吧!別來煩老子!」
江聽潮火氣「噌」地就上來了:「媽的!沒有就沒有,不會好好說話?信不信老子現在就把你這破鋪子拆了當柴燒?!」
「拆啊!拆啊!」裡面那聲音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瘋狂,「老子今天餓不死,明天也得死!怕你?!有種現在就砸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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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嘿!他奶奶的……」
江聽潮顯然被噎住了,外面傳來幾聲模糊的勸阻和拉扯,腳步聲和罵聲漸漸遠去,似乎是被其他羽林軍硬拽走了。
後院井邊,柳雲溪嗤笑一聲,滿臉不屑:「就他們這買法,黃花菜都涼透八百回了!早幾天就該拉下臉皮,拿著真金白銀,挨家挨戶去求!重賞之下必有勇夫,總有些人家窖底藏著幾斗米捨不得吃的!現在才想起來找糧鋪?糧鋪早他奶奶的被邊軍刮地三尺,連耗子洞都掏乾淨了!」
汀蘭斜睨了他一眼,涼涼道:「柳大公子放起馬後炮來倒是一套一套的,先前也沒見您老人家提點太子一句半句啊?」
柳雲溪被她一嗆,非但不惱,反而咧嘴一笑,沒皮沒臉地湊近:「這不是有咱們聰明絕頂的汀蘭姑娘在嘛!有您在,哪還用得著我這榆木腦袋瞎操心?」
汀蘭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奉承弄得一愣,張了張嘴,竟一時不知如何接話。這混不吝的傢伙突然轉了性,不抬槓反而拍起馬屁,實在讓她有點……不適應。
許舟沒理會兩人的鬥嘴,拍掉最後一點石灰粉,果斷道:「走吧,別管他們了。」
四人悄然離開破敗的糧油鋪子,融入清晨死寂的街道。
天光漸亮,卻驅不散籠罩全城的沉沉暮氣。
街道兩旁,包子鋪、早餐攤、面檔……所有曾經煙火氣十足的店鋪,如今全都死死合著門板,像一具具沉默的棺材。
簡陋的粥棚前排著望不到頭的隊伍,人人臉上都是一片灰敗的麻木,眼神空洞,身體佝僂,彷佛支撐他們的最後一點生氣,也被連日的飢餓徹底抽乾了。
空氣里瀰漫著絕望和一種……令人窒息的安靜。偶爾有小販推著空空如也的板車出來,茫然地停在路邊,卻連個詢問的影子都沒有。
正當他們轉過一個街角,兩個身影與他們擦肩而過。
走出幾步後,柳清安腳步一頓,輕輕「咦」了一聲,猛地回頭看去,秀眉微蹙:「景城口音?」
許舟心頭一動,立刻順著她的目光望去,只捕捉到兩個穿著單薄布衣的健碩漢子背影,在料峭的寒風中步履如風,迅速消失在巷口。
柳雲溪摸著下巴:「景城來的?是跑單幫的商賈?還是押鏢的武師?」
柳清安閉上眼,似乎在努力回憶:「不確定。其中一個……」
她睜開眼,帶著一絲追憶,「去年上元節,在內城燈市,他帶著妻兒在千燈閣下猜燈謎。他妻子穿著水綠色的襖裙,懷裡抱著個扎羊角辮的小丫頭,他則把稍大點的兒子高高扛在肩頭,指著閣樓上最大的那盞走馬燈……」
她頓了頓,目光轉向另一個方向,「另一個,我見過他兩次,都是在東市。第一次,他從雲錦軒綢緞莊出來,手裡拎著個包袱,我正巧要進去;第二次……」
她目光轉向許舟,帶著一絲確認,「我騎著風雲去城外,他趕著一輛四駕的、車廂角上掛著蘇家徽記的馬車,與我迎面而過。許舟,他就是蘇既明府上那個馬伕的兒子!」
綢緞……上元節……馬車……蘇既明……
幾個詞如同散落的珠子,在許舟腦中飛快地碰撞。
一股莫名的違和感湧上心頭,像一根細小的刺,扎在思緒深處。不對勁。這兩人出現在此時此地,很不對勁。
可究竟是哪裡不對?
線索在腦中沉浮,一時卻抓不住那清晰的脈絡。
柳雲溪摸著下巴:「也可能真是來做生意的商賈?景城可是絲綢轉運西域的第一站,不少商賈都在那裡停留,而後前往太原府。」
「不對,」許舟眉頭緊鎖,目光掃過那兩個遠去的背影,「他手裡沒有拿碗。這麼早出門,不去領粥,必然有比填飽肚子更重要的事情。」
一股強烈的直覺告訴他,這兩人身上藏著某種驚人的秘辛。
許舟毫不猶豫,抬腳便跟了上去。柳雲溪等人對視一眼,也緊隨其後。
然而,剛拐過下一個街角,許舟腳步猛地一頓,迅速轉身,拉著柳雲溪等人閃身躲進了臨街一家剛卸下門板的牙行鋪子裡。
鋪子斜對面,一個穿著灰布短褂的中年漢子,正與那兩名景城口音的健碩漢子擦肩而過。
就在錯身的瞬間,漢子似乎極其隱蔽地往其中一人手心裡塞了個什麼東西,動作快如閃電,若非許舟刻意留意,幾乎無法察覺。
柳清安順著許舟的目光看去,低聲道:「那人……不認識,似乎在邊軍里見過?」
許舟的心臟卻猛地一沉,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爬升!
那漢子,正是當初老羅豁出命去也要保下的李老四!可是……荀羨和左橫江明明說過要將他帶回去嚴加審訊,為何此刻他竟能大搖大擺出現在街上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