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盞,低頭輕輕吹了吹浮沫,啜飲一口,才緩緩放下。
他的目光落在跳動的燭火上,聲音放得很輕,彷佛自言自語:「是嗎?那……倒是可惜了。」他微微停頓,語氣似乎更加隨意,「說起來,柳大人……可曾為這位才女定下姻親?」
徐懷瑾努力回憶著京中聽來的零星訊息,斟酌著回答:「柳二小姐性子……頗為剛烈。聽說早年也曾議過幾門親事,但不知何故,最終都不了了之。有傳聞說……是柳二小姐自己不願,甚至……曾親自『拜訪』過議親的府邸,鬧得對方頗下不來台。此後,柳府便再無人敢輕易提親事了。」
「竟有此事?當真是可惜了。柳大人雖行事放浪不羈,卻深諳經略之道,連父皇都格外器重呢。」
太子聽完,臉上沒什麼表情,只是又端起茶盞,輕輕摩挲著杯沿,目光深邃,不知在想些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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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
……
天字丙號房內,昏黃的燭火在粗陶燈盞里搖曳,將四個蜷縮在狹小空間裡的人影投在斑駁的牆皮上,更添幾分壓抑。
地鋪上,柳雲溪毫無形象地盤著腿,嘴裡叼著根乾草莖,正對著空氣發牢騷:「嘿!你說這叫什麼事兒?明明大傢伙兒擠一塊兒多熱鬧,熱乎氣兒都有,太子爺金口一開,『啪』,愣給咱們拆散了!忒不懂事!」
他咂咂嘴,彷佛要把那點不滿也嚼碎了咽下去。
對面床沿上,汀蘭正小心翼翼地鋪著一塊洗得發白的薄毯,聞言翻了個巨大的白眼,幾乎要把眼珠子翻到後腦勺去,清脆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:「柳大少爺,您那叫熱鬧?您那叫聒噪!吵得人腦仁疼!我這兒正美滋滋想著,總算能跟我家公子清清靜靜睡到床鋪上了,不用再聽您那呼嚕震天響,結果倒好,您又卷著鋪蓋滾回來了!」
柳雲溪被嗆了也不惱,反而像是得了趣兒,嘿嘿一笑,身子一歪,像塊滾刀肉般「咚」地一聲砸回地鋪上,激起一小片灰塵在光柱里飛舞。
「沒人跟你鬥嘴拌兩句,這長夜漫漫得多無聊?悶也悶死了!」
他舒服地伸展四肢,占了地鋪大半位置。
柳清安沒理會這兩人幼稚的鬥嘴,她的目光沉靜如水,越過嬉鬧的兩人,落在窗邊負手而立的許舟身上。
「許舟,」她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壓過了柳雲溪的嘟囔,「就眼下所見,高平城的糧荒比預想更甚。連我們之前吃剩的那些殘羹冷炙,都被太子他們小心翼翼地收走了,一絲一毫都不曾浪費。」
許舟微微側首,燭光在他深沉的眸子裡跳躍了一下,他頷首,聲音平靜無波:「是。顆粒歸倉,點滴無遺,確是存糧告罄之兆。」
柳雲溪一個鯉魚打挺又從地鋪上坐了起來,臉上的嬉笑褪去,難得地染上憂色,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,望向許舟:「喂,許舟,你……你到底有幾成把握?萬一,我是說萬一,那幫北狄蠻子真他奶奶的撞破城門衝進來……」
他沒再說下去,但房間裡的空氣彷佛瞬間又沉了幾分。
許舟緩緩搖頭:「戰場瞬息萬變,兵鋒所指,非人力可盡算。把握?不好說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房中三人,那沉靜的目光莫名讓人心安,「不過,若真到了萬不得已,救城無望之時,單只帶你們三人脫身,尋隙遁走,尚在我能力之內。至於糧食……」
他伸手探入懷中,取出一個看似尋常的灰色小布袋,布袋口以一根紅繩繫緊,正是司琴臨別所贈的儲物袋,「走前司琴塞了這個給我。裡面多是些零嘴小吃,但分量不少,填飽肚子,支撐些時日,足矣。」
柳雲溪長長地、彷佛把肺里最後一絲氣都嘆了出來,肩膀也跟著垮了下去:「行吧,行吧……總比抓瞎強。那啥,」
他肚子適時地「咕嚕」叫了一聲,他有些尷尬地揉了揉,眼巴巴看向許舟,「許舟,有啥能墊吧肚子的先給我點兒?真有些頂不住了,前胸貼後背了都。」
許舟也不多言,手伸進那不起眼的儲物袋裡摸索片刻,再拿出來時,掌心赫然躺著幾根紅艷艷、裹著透亮糖殼的山楂糖葫蘆。
他隨手遞給柳雲溪:「這個存貨最多,先頂頂。」
柳雲溪接過糖葫蘆,看著那誘人的紅色,卻苦著臉:「我的許大少爺!山楂是開胃的啊!吃完了不是越吃越餓嗎?你是嫌我餓得不夠快?」
他愁眉苦臉地咬下一顆,酸得整張臉都皺了起來,嘶嘶吸氣。
許舟微微蹙眉,似乎很認真地思考了一下這個「開胃」的問題,片刻後,一本正經地建議道:「那你把山楂核也嚼碎了咽下去。核硬,占地方,興許能多頂那麼一會兒。」
柳雲溪:「……」
「咳咳!」
汀蘭清了清嗓子,她挺直了背脊,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得意和神秘的鄭重,轉向許舟,聲音清脆:「公子,我有樣東西要給您。」
許舟眼中掠過一絲訝然,從窗邊轉過身,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,問道:「哦?我們的小管家婆又藏了什麼好東西?」
汀蘭沒說話,只是小心翼翼地探手入袖,摸索片刻,取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、略顯陳舊的硬皮紙,鄭重其事地雙手遞到許舟面前。
紙張邊緣有些磨損,顯然被貼身收藏了不短時間。
許舟接過,帶著幾分疑惑展開。
藉著燭光,紙頁上清晰的墨字和鮮紅的官印映入眼帘。
他眉頭微挑,抬眼看向汀蘭,語氣帶著明顯的困惑:「地契?汀蘭,你何時……竟在高平城置辦了一間鋪子?」
他反覆看了看契書上的地址和鋪面名稱——正是城中一條還算繁華街巷上的糧油鋪子。
汀蘭挺了挺胸脯,下巴微揚,一雙杏眼裡閃爍著精明的光芒,開始解釋,語速略快,帶著邀功的意味:「回公子!就在咱們前次出城之前,我瞧著北狄那幫狼崽子氣勢洶洶,鐵了心要圍城!我尋思著,這仗一打起來,糧食可比金子還金貴!機不可失啊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