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整一天,除了單調的腳步聲和火把燃燒的噼啪聲,再無其他聲響。終於,前方出現向上的石階,盡頭被一塊石板封住。
金石將火把遞給許舟,自己快步登上石階。他抬手,用指關節在頭頂的木板上,按照特定的節奏輕輕敲擊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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篤、篤、篤——篤——篤。
三短一長一短。
掌柜正站在櫃檯後,手指飛快地撥弄著算盤珠子,眉頭緊鎖,算著那帳目。
腳下突然傳來清晰的敲擊聲,嚇得他手一抖,算盤珠子嘩啦一聲亂響。他臉色一變,左右看了看空曠的大堂,壓低聲音招呼道:「水潤!」
水潤聞聲快步從後廚過來。
掌柜示意他留意周圍,自己則蹲下身,在櫃檯後的地板上摸索了一下,用力拉開一道極其隱蔽、僅容一人透過的小木門,然後敏捷地鑽了進去。
密道口下方,金石正仰頭等著。
掌柜一下來,劈頭蓋臉就是一頓壓著嗓子的怒罵:「金石!你他奶奶的找死是吧?!我不是千叮嚀萬囑咐,讓你好好守著後路嗎?你怎麼敢……」
他罵到一半,目光越過金石,看到了後面舉著火把的許舟,頓時愣住了,後面的話卡在喉嚨里:「許……許家公子?你……你怎麼回來了?」
許舟從台階下走上幾步,火光映著他的臉,他朝掌柜笑了笑:「掌柜的,別來無恙。」
掌柜回過神來,猛地一拍大腿,臉上是又急又憂的神色:「哎喲我的客官啊!您糊塗啊!既然已經逃出生天,為何……為何又走了這回頭路啊?!邊軍撐不了幾天了!北狄人的馬蹄聲都快到城牆根了!您這不是……這不是往火坑裡跳嗎?!」
「掌柜的,你待我真誠,我也就不瞞你了。」許舟的語氣依舊平靜,但眼神堅定,「太子身上有我想要的東西。這份從龍之功,我必須去爭一爭。」
「可您拿什麼去爭?!」掌柜的眉頭擰成了疙瘩,聲音壓得更低,帶著難以置信,「北狄大軍把高平圍得鐵桶一般,擺明了要活捉太子!紇石烈志寧那煞星本人就在城外大營坐鎮!您……您如何防得住他?!」
「總歸會有辦法的。」許舟搖了搖頭,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,「掌柜不必再勸。放心,即便救不下太子,我也自有保全性命的手段脫身。」
掌柜看著許舟堅定的眼神,嘴唇翕動了幾下,最終只能狠狠一咬牙,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長嘆。
他不再勸說,轉身走上台階,回到小木門處,抬手在頭頂的木板上敲擊。
篤——篤——篤篤。
兩長一短。
直到聽到外面傳來兩長一短的回應,掌柜這才用力將密道口的木板蓋徹底推開。
水潤早已等在旁邊,見狀連忙上前,小心翼翼地接過許舟手中風雲的韁繩,輕聲安撫著這匹神駿的棗紅馬,將它牽往後院的馬廄。
掌柜站在開啟的密道口旁,顯得有些心不在焉,眼神複雜地掃過許舟幾人。
他對著角落裡一個正拿著笤帚、默默掃地的瘦高夥計揮了揮手,聲音帶著疲憊:「木頭,帶客人去……天字丙號房休息。」
「好嘞!」木頭放下笤帚,一雙眼睛滴溜溜地在許舟一行人身上來回打量。
他在這家客棧幹了少說也有七八年了,形形色色的客人見過無數。
可這兵荒馬亂、北狄大軍圍城、眼瞅著就要破城屠戮的當口,居然還有人費勁巴拉從密道回來?
而且還是之前已經成功逃出去的那幾位?
這真是……
木頭心裡嘀咕著,頭一回見著跑回來送死的客人,當真是稀奇又古怪。
木頭不再多想,引著許舟幾人,踏上了通往二樓的木樓梯。
老舊的樓梯發出吱吱呀呀的呻吟,腳步聲在空曠寂靜的客棧里顯得格外清晰。
……
天字丁號房。
燭光昏暗。太子坐在主位,臉色凝重。下首左邊是羽林軍指揮使任敖,右邊是詹事府詹事徐懷瑾。桌上攤著一張簡陋的城防圖。
任敖開口,聲音低沉平穩,卻帶著迫切的壓力:「殿下,羽林衛已經斷糧一天半。早上分的那點麩皮,支撐不了多久。明天,最遲到明天晌午,兄弟們連站崗的力氣都沒了。」
他看向徐懷瑾,「徐大人,城裡的糧,真的一點都找不到了?」
徐懷瑾滿臉疲憊,搖頭:「能找的地方都翻遍了。邊軍燒糧後,大戶們藏的更深,要麼就是寧死不肯交。強行去搜,」
他頓了頓,聲音更輕,「只怕會激起民變,到時候……」
太子沉聲問道:「徐大人,一點餘地都沒有了?明天……連孤這裡,也沒糧了?」
徐懷瑾艱難地點了點頭:「是。灶房……只剩最後半袋麩皮了。」
房間裡一片死寂。
任敖眉頭緊鎖,手指在刀柄上無意識地敲擊著,顯然在急速思考對策,但臉上並無暴躁,只有冷靜的焦慮。
就在這時——
隔壁天字丙號房的方向,突然傳來清晰的腳步聲,接著是門軸轉動「吱呀——」一聲!
三人瞬間警覺!
任敖的手立刻按上刀柄,身體微微繃緊,眼神銳利地看向門口方向,動作迅捷無聲。
徐懷瑾也猛地坐直身體,看向太子。
太子眼中閃過一絲驚疑,壓低了聲音:「隔壁……靖安侯那間空房?掌柜不是說蘇家人早走了嗎?怎麼有人?」
幾人對視一眼,屏住呼吸,凝神聽著隔壁的動靜。腳步聲、物品放置的輕微磕碰聲、低語聲……悉悉索索響了一陣。
直到門外傳來木頭的聲音,清晰可聞:「客官,您幾位早點歇著,有事隨時招呼小的。」
接著是木頭下樓的腳步聲。
太子眼神一動,看向任敖。
任敖立刻會意,起身開門,幾步追上剛走下幾級台階的木頭:「夥計,留步。」
木頭停下腳步,回頭:「客官有事?」
「隔壁住的是哪位?聽著有些動靜。」任敖問道。
「哦,是先前進城又出去的許家公子,他們回來了。」木頭隨口答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