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儒朔聞言失笑:「連小丫頭都明白的道理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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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話未說完,只是輕輕搖頭。
「走吧。」
他最終說道,「到太原府報個信,也算仁至義盡了。」
許舟望著蘇儒朔微微佝僂的背影,心頭突然一顫。
他驀地想起那個死在鷹嘴峽的蘇檢——那個同樣被朝堂謀略裹挾致死的人,不正是另一個荀羨嗎?
馬蹄聲漸遠,許舟忽然明白了岳父眼中那抹揮之不去的陰鬱。
當年蘇檢何嘗不是懷著滿腔赤誠,最終卻成了權力博弈的祭品?就像此刻高平城裡的荀羨,無論選擇忠義還是背叛,都逃不過被命運碾碎的結局。
……
官道上的塵土在午後陽光下泛著金色,遠處太原府的城牆已經隱約可見。
與高平不同,這裡的官道上來往商隊絡繹不絕,車轍交錯,顯然尚未受到邊關緊張局勢的影響。
汀蘭揉了揉發酸的腰,小聲嘀咕:「公子,咱們總算要到了。」
許舟點點頭,目光掃過路旁歇腳的商隊。幾個胡商正操著生硬的中原話討價還價,駝鈴叮噹作響,全然不見戰事將起的緊張。
他心中暗忖——果然,北狄的細作已經提前散布了「高平安然無恙」的訊息,太原府上下仍被蒙在鼓裡。
柳清安策馬靠近,低聲道:「看城門守衛鬆懈,連過往行商都懶得細查。」
她指了指城門口,幾個守軍正倚著長槍打盹,只有一名書吏模樣的官員在懶洋洋地登記入城文牒。
蘇儒朔冷笑一聲:「太平日子過久了,連刀都鏽了。」
隊伍緩緩前行,臨近城門時,一個賣炊餅的老漢推著獨輪車從旁經過,嘴裡吆喝著:「新出爐的胡麻餅——」
熱騰騰的香氣飄來,汀蘭忍不住咽了咽口水。
許舟摸出幾枚銅錢:「老丈,來兩個。」
老漢笑呵呵地包好餅遞過來:「公子是外地來的吧?太原府這幾日可熱鬧了,聽說節度使大人要給小女兒辦及笄禮,連街上的乞丐都得了賞錢。」
許舟接過餅,故作隨意地問道:「邊關可有訊息?聽說前些日子高平不太平。」
老漢擺擺手,渾不在意:「嗨,前幾日還有商隊從高平過來,說是有驚無險。北狄人搶了點糧食就退了,邊軍還斬了十幾個首級呢!」
他說得眉飛色舞,顯然對這套說辭深信不疑。
許舟與蘇儒朔交換了一個眼神——果然,北狄的障眼法已經生效。
進了城門,太原府的繁華撲面而來。街道兩側店鋪林立,綢緞莊的夥計在門口招攬顧客,茶樓里傳出說書人抑揚頓挫的聲音。
幾個孩童追逐打鬧著從馬前跑過,差點撞上汀蘭的馬腿。
「小心些!」
柳清安皺眉呵斥。
領頭的孩子做了個鬼臉,轉身就跑,卻不料撞上一個身著錦袍的年輕公子。
那公子「哎喲」一聲,手中的摺扇掉在地上。
「小兔崽子!」錦袍公子抬腳就要踹,卻被許舟一把攔住。
「這位兄台,孩子不懂事,何必動怒?」
錦袍公子上下打量許舟,見他衣著普通卻氣度不凡,哼了一聲:「外鄉人?管好你自己吧。」
說完撿起扇子,大搖大擺地走了。
汀蘭小聲嘀咕:「這人好生無禮。」
蘇儒朔淡淡道:「太平盛世養出來的紈絝罷了。」
他抬頭看了看天色,「先找家客棧住下,明日一早去節度使府遞帖子。」
眾人沿著繁華的街市前行,最終在靠近官署的街角找到一家名為「清雅居」的客棧。
店小二熱情地迎出來:「幾位客官打尖還是住店?」
「要六間上房。」柳清安丟擲一塊碎銀,「再備些酒菜。」
「好嘞!」小二接過銀子,笑容更殷勤了,「客官來得巧,今日廚子剛宰了只肥羊,您幾位有口福了!」
許舟站在客棧門口,望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。
商販的吆喝聲、孩童的嬉鬧聲、茶樓里的絲竹聲交織在一起,構成了一幅太平盛世的畫卷。
他輕輕嘆了口氣——這座城,還能安寧多久呢?
許舟聽說過玄武門之變,讀過巫蠱之禍的記載,甚至能背出八王之亂的血淋淋細節。但故紙堆里的刀光劍影,遠不如現實里直面奪嫡來得真切。
一國儲君若不明不白死在邊鎮,史書上只會留下「太子殉國」四個字。
誰會深究背後的刀斧暗影?
「怎麼了?」蘇玄正撞了下他肩膀。
許舟搖頭。
連日奔波積累的疲憊在此刻安靜中翻湧上來,思緒像脫韁的野馬。
「走。」蘇玄正拽著他往客棧里鑽,「太原羊湯可是一絕——聽說用三十八味香料熬足六個時辰,羊骨都熬成渣了。」
熱霧繚繞的客棧大堂里,粗陶碗盛著奶白色湯水。
許舟舀起一勺,羊油星子在湯麵綻開,香氣直衝天靈蓋。
確實比上輩子那些分子料理羊湯強太多——至少這是真的羊骨頭熬的。
汀蘭捧著碗小口啜飲,燙得直吐舌頭。
柳清安和柳雲溪往湯里掰碎麵餅,蘇儒朔卻盯著湯里沉浮的蔥花出神。
吃飽喝足時,許舟的腿像灌了鉛。
太陽熔爐在胸腔緩緩轉動,維持著他最後一絲清醒。當床榻終於接住身體時,疲憊如潮水漫過頭頂。
就在意識即將沉入黑暗時,識海突然泛起漣漪。
許舟的神魂漂浮在混沌識海上,一尾陰陽魚破水而出,繞著他游弋。
魚尾掃過的地方,泛起月白色的光痕。
「魚兄,」許舟伸手觸碰那光暈,「是月姐姐找我?」
陰陽魚甩尾潛入深處。許舟緊隨其後,意識如墜雲霧。
再睜眼時,凜冽寒氣撲面而來——
無邊雪原延伸至天際,積雪在月光下泛著幽藍。
一座黑松木搭建的六角亭孤懸其中,亭簷垂掛的冰凌如水晶簾幕。
最震撼的是頭頂那輪滿月,大得彷佛觸手可及,月面上的環形山清晰可見,銀輝傾瀉而下,將雪地照得宛如白晝。
許舟打了個哆嗦,朝小亭飛去。
松木被凍裂的脆響在腳下噼啪作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