亭中,月白身影正在斟茶。
素手執壺的弧度,與許舟記憶中分毫不差。
海量小說在天天看小說,𝙩𝙩𝙠𝙖𝙝.𝙩𝙬任你讀
「月姐姐,」許舟落在亭前石階上,「我想死你了。」
「咳咳。」
話出口才覺唐突。
月白身影的茶壺懸在半空。面紗後的眸光微動,最終化作一聲輕嘆:"坐。"
茶是熱的。
許舟捧著杯子,把景城到高平的遭遇倒了個乾淨。
說到榆樹面時,月白身影的指尖在杯沿頓了頓。
「所以高平危矣?」她問。
許舟點頭:「若我們推測沒錯……」
「密諜司隸屬司禮監。」月白身影突然道,「而司禮監從不在奪嫡中站隊——他們的刀,永遠只按皇帝心意出鞘。」
她放下茶盞,「若排除內鬥,就只剩一種可能…」
許舟猛地坐直:「獻城?」
「以太子為餌,誘北狄入瓮。」月光在她面紗上流淌,「若殲狼騎軍主力,可保高平五年太平。」
許舟怔住。
這個角度他從未想過——不是陰謀,而是陽謀。用儲君安危換邊境安寧,確實像那位鐵血帝王的手筆。
「月姐姐…」他喉頭髮緊,「你該去當謀士的。」
雪原忽然起了風。
一道火紅身影自天際疾掠而下,猶如流星墜地,熾烈的氣浪席捲而過,地面厚厚的積雪瞬間消融,化作蒸騰的白霧。
待她足尖輕點,落於地面時,紅芒漸斂,寒氣再度侵襲,剛剛融化的雪水竟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凝結,鋪上一層薄霜。
許舟抬手,嘴角噙著一抹笑意:「好妹妹。」
那火紅身影微微一怔,顯然沒料到會在此處遇見他,但她很快便壓下訝異,唇角揚起一絲譏誚的弧度:「喲,你也來了?之前信誓旦旦說要去上京,如今可是到了?」
「未曾。」許舟搖頭,目光微沉,「途中生變,如今人在太原府,先前還去了一趟高平……」
他簡略地將事情經過複述一遍,語氣平淡,卻隱隱透著一絲凝重。
火紅身影聽完,沉默片刻,忽而轉身望向天際那輪孤月,寒光映照在她冷艷的側臉上。
半晌,她驀地開口,嗓音裡帶著幾分嘲弄:「周序,你說邊軍是不是這世上最憨傻的人?」
許舟眉頭微蹙:「好妹妹是指?」
她嗤笑一聲,眼中卻無半點笑意:「我朝兵部有規矩,邊軍駐紮一日後,方可發放軍餉。乾元三年春,雲中邊軍北上迎擊北狄,偏有聰明絕頂的文官耍了個花招——每次紮營,只讓他們駐紮一日,第二日便勒令換地,如此迴圈往復,軍餉便永遠不必發。」
許舟瞳孔微縮:「還能如此?」
這手段之卑劣,乍聽之下,甚至不似真實,倒像是市井說書人編造的荒唐故事。
火紅身影神色平靜,繼續道:「邊軍蠢就蠢在,即便被人這般戲弄,敵軍壓境時,他們依舊死戰不退。雲中邊軍在窖嶺硬生生擋了北狄熊羆軍一月有餘,最終全軍覆沒。夜不收前去收屍時,剖開他們的肚子,發現裡面塞滿了草根、樹皮,甚至還有啃噬過的皮革。」
許舟沉默,指節不自覺地攥緊。
火紅身影仰頭望著夜空,嗓音低沉:「周序,世道不該如此啊。」
她緩緩放下手臂,目光投向遠處,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:「你是不是覺得可笑?朝中那些閣老,肆意玩弄邊軍性命,難道就不怕邊軍垮了,他們自己也跟著陪葬?」
許舟低聲道:「我確實不解。」
火紅身影走至涼亭內坐下,接過一旁月白身影遞來的茶盞,指尖摩挲著杯沿,淡淡道:「我剛聽聞這些事時,也曾懷疑自己聽錯了。乾元六年,遼州邊軍苦等糧餉不至,城中糧商又被勒令不得賣糧給他們。兩名步卒餓得發瘋,偷了遼州江家旁支的兩隻雞。」
她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譏諷,「可笑的是,這兩人窩囊至極,剛殺了雞,水都沒燒開,就被江府家丁逮了個正著……你猜,他們最後是什麼下場?」
許舟沒有回答,但眼神已沉了下去。
一旁的月白身影輕聲嘆息:「江家讓他們給雞償了命。遼州邊軍聞訊,當夜譁變,朝廷花了半年才鎮壓下去,遼州總兵被夷三族。」
許舟猛然抬頭:「給雞償命?」
火紅身影冷笑:「你可知道,這荒唐事的背後,真正的原因是什麼?」
許舟搖頭:「不知。」
她慢條斯理地啜了口茶,才緩緩道:「不過是有人舉薦遼州總兵遷任兵部尚書,礙了某些人的官路罷了。」
她放下茶盞,眸光銳利如刀:「再問你,高平邊軍總兵祁天策,戍邊十六載,最後卻被扣上通敵叛國的罪名,凌遲處死,你又可知為何?」
許舟聽到祁天策三字,眼底閃過一絲異色:「好妹妹竟連這事都清楚?」
火紅身影唇角微揚,笑意卻不達眼底:「只因天策將軍開闢商路、自養邊軍,引得無數行商棄了舊道,改走高平。廣饒、寅陽兩地的走私買賣,硬生生被削了兩成利潤,自然有人坐不住了。」
她指尖輕敲石桌,「於是乎,一份通敵叛國的罪證憑空出現,這位戍邊十六載的將軍,最終被千刀萬剮在秋斬刑場上。」
許舟眸光微動:「哪些人坐不住?」
「廣饒港姓許,寅陽港姓江,你說呢?」火紅身影嗤笑一聲,「有趣的是,荀閣老在天策將軍冤死時緘默不語,待他人頭落地後,荀家卻拼了命要把這條西北商道攥進手裡。」
月白身影素手斟茶,霧氣氤氳間淡淡道:「大玄史冊翻開來,字裡行間皆是用血寫就的『利害』二字。何時能看透這一樁樁事背後的算計,才算真正懂了這世道。」
許舟接過茶盞,忽然問道:「月姐姐,世家當真不怕邊軍潰敗、北狄南下?皮之不存,毛將焉附?」
「他們怕什麼?」月白身影袖袍輕拂,「縱使改朝換代,他們換件官袍照樣做貴人。除了龍椅上的朱家,誰在乎這江山姓甚名誰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