漢子的聲音突然變得飄忽,眼神渙散,彷佛又回到了那個噩夢般的日子。
「滾滾濃煙……」
他喃喃道,「像條黑龍似的往天上竄,卷著火星子,把半邊天都染紅了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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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劃拉著,留下幾道歪歪扭扭的痕跡:「全城百姓都傻站著看,跟泥塑的似的。有人突然嚎了一嗓子——『是糧倉!』那會兒大家才反應過來,糧沒了……」
漢子的喉結上下滾動,聲音越來越低:「然後邊軍大營就炸了。」
「炸了?」柳雲溪失聲問道。
「轟——!!!」漢子突然拍桌大吼,嚇得茶攤上其他客人一哆嗦,「像十幾門大將軍炮齊發!營帳、柵欄、糧車全飛上天了!」
他神經質地搓著手指,「麵粉……是麵粉炸的……邊軍征了我們多少糧食?全他媽被炸成灰了!」
許舟眼神一凜:「北狄人幹的?」
「北狄?」漢子突然癲狂地笑起來,「老子連個北狄人的毛都沒見著!是邊軍自己廢物!糧倉看不住,大營管不好——荀羨那個王八蛋會打個屁的仗!」
「你們知道現在高平什麼樣嗎?」
不等回答,他就自顧自地說下去,語速快得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倒出來。
「街邊的鋪子……門板全拆了,散得滿地都是。綢緞莊的趙掌柜抱著半匹布在哭,他老婆直接撞了柱子……」
漢子的手指深深掐進自己的大腿,「巷子口老劉家的米鋪被搶了,一家五口……就剩個六歲的小丫頭趴在血泊里哭……」
茶攤上鴉雀無聲,連風聲都停了。
「我祖上跟城隍廟有舊,」漢子突然壓低聲音,神神秘秘地指了指腰間一塊褪色的木牌,「廟祝帶我走的密道……」
他的眼神突然變得清明,「你們要是想救人,趁早死心。現在高平城裡——」
他抓起茶碗猛灌一口,水順著嘴角流到衣領上:「活人比死人還像鬼。」
許舟的指節在刀柄上叩出輕響:「邊軍呢?」
「邊軍?」漢子嗤笑一聲,「一部分在鎮壓搶糧的亂民,一部分在追殺縱火犯,剩下的……」他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,「在等北狄人來砍腦袋呢。」
遠處官道上突然傳來馬蹄聲,漢子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跳起來,差點帶翻桌子。
他慌慌張張地從懷裡摸出幾枚銅錢拍在桌上,轉身就要跑。
「等等!」蘇儒朔叫住他,「北狄軍到哪了?」
漢子頭也不回地擺擺手:「誰知道呢?說不定正在城外看笑話……」
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官道拐角,最後幾句話飄散在風裡:「高平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」
茶攤上,許舟緩緩摩挲著刀柄。
刀鞘里的臭肺似乎在微微顫動,像一頭嗅到血腥味的野獸。遠處的天空陰沉沉的,和高平城上方的煙雲如出一轍。
官道上的塵土漸漸落下,而另一場風暴,正在看不見的地方醞釀。
蘇儒朔望著遠處高平城灰濛濛的城牆輪廓,嘆了口氣,手指輕輕摩挲著茶碗邊緣,聲音低沉:「如今的高平,怕是已經冒出不少劫掠百姓的地頭蛇了。」
許舟眉頭微皺,轉頭看向他:「邊軍難道不管?放任這些人橫行鄉里?」
一旁的茶攤老闆正提著銅壺給幾人添水,聞言苦笑一聲,粗糙的手背青筋凸起:「這位公子,您可錯怪邊軍了。不是他們不想管,是實在管不過來。前些日子城西的糧市剛被搶了一回,守軍趕到時,人早跑光了,連個影子都抓不著。」
「老朽年輕時也在邊軍待過,知道那些軍漢的苦處。眼下這光景,能守住城門就不錯了。」
許舟沉默,指節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,沒再說話。
茶攤老闆搖了搖頭,眼神飄向遠處,像是陷入了回憶:「看幾位公子的打扮,想必是從繁華之地來的,沒見過這邊鎮的慘狀。乾元五年,北狄狼騎軍圍困高平整整兩個月,那才叫人間煉獄。街上的榆樹皮全被扒光,磨成面充飢,榆樹葉摘得一片不剩。餓瘋了的人,易子而食、換妾而食……那會兒,能活下來都是老天開眼。」
鄰桌一名客人原本悶頭喝著粗茶,此時也抬起頭,嗓音沙啞:「高平現在還有兩道『名菜』——油潑辣子榆樹面、涼拌榆樹葉。外地行商來了,總想嘗嘗鮮,結果一口下去,臉都綠了,硬是咽不下去。」
他咧了咧嘴,露出幾顆發黃的牙齒,「我昨兒上山,遠遠瞧了一眼城裡,榆樹皮還在,說明還沒到最糟的時候。」
許舟側目打量這人,只見他兩頰深陷,眼窩深得像是被刀刻進去的,眼神卻平靜得可怕,彷佛早已習慣了這樣的世道。
茶喝盡了,話也說完了。
幾人起身,茶攤老闆用抹布擦了擦桌子,又彎腰拾起地上掉落的銅錢,塞回腰間褡褳里。
許舟翻身上馬,蘇儒朔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塵,柳清安則順手將茶碗倒扣在桌上,碗底還殘留著幾片碎茶葉。
馬蹄聲漸起,官道上的塵土被踏得微微揚起,遠處高平城的輪廓越來越小,最終消失在視野里。
馬背上,蘇儒朔忽然側過頭,對許舟低聲道:「我總覺得有些不對勁……像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瀾,想藉機幫秦王除掉太子。」
許舟目光一凝:「怎麼說?」
蘇儒朔眯起眼睛,聲音壓得更低:「太子來高平,本就是為了抓住邊軍的把柄,逼他們放棄支援秦王。難道秦王會坐以待斃?太子前腳剛到,秦王的心腹後腳就與邊軍高層密謀,想逼太子犯錯。兩邊就差明火執仗地幹起來了。」
許舟沉吟片刻,緩緩道:「你是說,有人暗中插手,想構陷一國儲君?」
蘇儒朔點頭:「未必是直接插手,但一定脫不了干係。」
柳清安策馬靠近,插話道:「之前高平驛的人提過,這裡原本有密諜司的人駐紮,後來因為『受不了苦』走了。可密諜司的人,哪個不是從地獄般的訓練里熬出來的?他們真會因為邊鎮苦寒就撤走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