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廝、龜公和客棧客人擠在隊伍里,手中陶碗磕碰出細碎的聲響,人群沉默地蠕動著,像一條垂死的長蛇。
邊軍士兵沒披鎧甲,只在頭上纏了灰布頭巾,手中長柄鐵勺在粥桶里攪動,舀起一勺勺稀薄的粥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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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粥清得能照見人臉,米粒稀疏得像是被刻意數過,每一勺下去都帶著幾分不情願的吝嗇。
江聽潮端著碗從粥棚回來,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。
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上二樓,布簾被他掀得嘩啦作響,木樓梯在他腳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。
「咚咚咚!」
任敖剛披上外衣開啟門,就看見江聽潮怒氣沖沖地把陶碗懟到他眼前:「姐夫你看!邊軍熬的這是粥還是刷鍋水?一碗下去連個米香都嘗不出來!」
碗中液體幾乎透明,十幾粒苞米沉在碗底,像被遺棄的孤島。任敖瞳孔一縮,手指不自覺地收緊,粗陶碗沿硌得他掌心生疼。
「你在房裡等著。」任敖轉身就要往外沖,衣帶都來不及系好。
江聽潮一把拽住他:「姐夫你去哪?」
「鬆手!」任敖反手揪住他的領子,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帶火,「現在立刻帶人去買糧,一兩銀子一斤也得買!記住,是不計代價!」
「一兩?」江聽潮眼睛瞪得溜圓,「這價錢夠在上京城買上等胭脂米了!咱們那點銀子根本不夠羽林軍塞牙縫!」
「閉嘴!」任敖從牙縫裡擠出話來,「糧商都被邊軍刮乾淨了,現在能買到就是祖宗保佑。你我餓死事小,要是讓殿下跟著挨餓,你我提頭回京!」
他猛地推開江聽潮,「滾去買糧!」
三樓的雕花木門被叩響時,太子正在系腰間玉帶。任敖直接將陶碗呈上:「殿下,照這個施粥法,不出半月就會出現易子而食的人間慘劇。」
太子盯著碗中清湯,眉頭漸漸擰成死結。
他突然抬手將碗重重擱在案几上:「傳令羽林軍,能購得十石糧者賞銀百兩,購得百石者官升一級!另外,即刻請徐大人上來議事。」
待任敖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,太子在房中來回踱步。地板的吱呀聲里,他一個個盤算著身邊可用之人:
徐懷瑾?
墨守成規的朝堂老臣,危難時缺了那份劍走偏鋒的魄力。
任敖?
沙場悍將卻非理政之才,萬軍叢中可取敵首,但變不出救急的糧草。
江聽潮?
江家塞來鍍金的紈絝,平日給幾分面子無妨,如今卻是耽誤不得。
想到靖安侯和周序,太子不自覺地望向窗外。這兩人若在,或許能解燃眉之急。
突然一陣穿堂風掠過,燭火劇烈搖晃,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,像只被困的獸。
……
高平城某處密道,汀蘭扶著濕滑的牆壁直喘氣:「到底還要走多久?」
前頭引路的水潤頭也不回,聲音在幽閉的巷道里盪出回音:「早著呢客官,這密道可是當年修建城牆時留下的暗道,少說還得走半個時辰。」
話沒說完,一滴水從頭頂鐘乳石落下,正砸在他後頸,冰得他一個激靈。
水潤順手將快要燃盡的火把扔在地上,火星在潮濕的地面上掙扎了幾下便熄滅了。
他從黑暗的壁龕里熟練地抽出一支新的火把,就著殘餘的火星重新點燃,橘紅色的火光頓時驅散了前方的黑暗。
汀蘭眨了眨眼睛,好奇地問道:「那夥計,你這是什麼戲法?怎麼隨手一摸就能變出火把來?」
水潤明顯愣了一下,隨即解釋道:「我們這條密道走過無數次了。當年焉支山……」
他突然意識到說漏了嘴,急忙乾咳兩聲掩飾過去,「總之,我們早就在火把容易熄滅的地方都備好了替換的。」
許舟正想追問當年焉支山的事情,突然,一陣沉悶的鐘聲穿透厚厚的土層傳來。
那鐘聲與寺廟悠揚的晨鐘截然不同,像是裹挾著鐵鏽與血腥氣,一聲接一聲地撞破清晨的薄霧。
鐘聲每一下都彷佛敲在眾人心頭,震得胸腔發悶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等待著鐘聲停下,可那沉重的聲響卻持續不斷,直到整整三十六聲之後,餘音才漸漸消散在遠方。
水潤的臉色變得凝重:「三十六聲長鳴鐘,今夜開始宵禁,禁酒。」
「高平已經數年沒有宵禁過了。」蘇儒朔眉頭緊鎖,「情況已經嚴峻到這個地步了嗎?」
水潤勉強擠出一絲笑容:「不礙事的,幾位客官不用擔心。這條密道絕對安全,只有我們客棧的人知道。只要出了高平地界,就安全了。」
他試圖轉移話題,「幾位不如想想去了上京有什麼開心的事。小的長這麼大都沒出過遠門,不知道其他地方是什麼樣子。」
「吶吶吶,」柳雲溪立刻挺起胸膛,來了精神,「要說上京這個地方,沒人比我更熟悉了。這我可得好好給你們講講。」
汀蘭翻了個白眼打斷道:「那夥計,你聽他講也是白講。他只能說出上京各個青樓的不同,小心污了耳朵。」
「嘿,你個小丫頭片子找事是吧?」柳雲溪眉毛都要飛起來了。
「找你事又如何?」汀蘭冷笑一聲,雙臂環抱。
柳雲溪一個閃身躲到許舟身後:「許舟,她凶我!」
許舟:「……」
汀蘭:「……」
其餘人:「……」
汀蘭一把將柳雲溪推開:「死一邊去!別對我家公子動手動腳。」
許舟清了清嗓子:「柳兄不妨講講上京,我沒去過,挺感興趣的。」
「說到上京啊,」柳雲溪頓時來了精神,眉飛色舞地開始講述,「那可是天下第一繁華之地。從正陽門進去,沿著棋盤街往北,兩邊全是達官顯貴的府邸。不過要小心太蒼宗的弟子,那群人仗著宗門勢力,整日橫行霸道。雖說咱們也不怕他們,但被他們纏上就像狗皮膏藥一樣甩不掉。」
水潤好奇地插嘴問道:「太蒼宗?是修行者的門派嗎?」
「可不是嘛,」柳雲溪撇撇嘴,「不過在上京,最不能惹的還不是他們。道庭和大慈恩寺才是真正的龐然大物。道庭在城東的玄都觀,大慈恩寺在城南,兩家明爭暗鬥了幾百年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