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外驟然傳來布帛撕裂之聲,幾名邊軍扯下客棧門口的布簾,披著藤甲衝進後院,如狼似虎般將糧食盡數搬空。
江聽潮眼中怒火翻湧,手指已按上劍柄,卻被任敖死死按住手腕。任敖壓低聲音,咬牙道:「忍!這左橫江像是專門來挑釁的,小不忍則亂大謀!」
江聽潮牙關緊咬,指節泛白,終究還是緩緩鬆開了劍柄。
待邊軍離去,客棧大門洞開,寒風呼嘯而入,卷著雪粒扑打在眾人臉上。堂內一片死寂,只剩下布簾殘片在地上輕輕顫動。
木頭和火福彎腰撿起被踩滿腳印的布簾,抬頭看向掌柜,聲音裡帶著不甘:「掌柜,怎麼辦?」
掌柜神色平靜,眼皮都沒抬一下:「還能怎麼辦?新三年舊三年,縫縫補補又三年,補好了重新釘上去便是。」
木頭撓了撓頭,壓低聲音道:「我是說,咱客棧的面子就這麼被踩了,不做點什麼?他左橫江憑什麼敢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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掌柜驟然抬眼,目光如冰:「閉嘴。」
另一邊,任敖與徐懷瑾眉頭緊鎖,低聲商議。
任敖嗓音沙啞:「如今全城糧食都被邊軍收走,該如何是好?你我若真叫殿下去粥棚領粥,當以死謝罪。」
徐懷瑾長嘆一聲,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桌面:「敢問殿下此次來高平,帶了多少銀子?」
任敖搖頭:「戶部撥付了五千兩,這是明面上的。太子私下帶了多少,我不好過問。」
徐懷瑾閉目盤算,半晌才睜開眼,聲音沉重:「若在平日,五千兩能買一萬石糧食,一石足夠一名羽林軍吃三十日……可如今全城缺糧,即便有糧商偷偷藏糧,也必坐地起價。」
他苦笑一聲,「現在的五千兩,能買到一千石已是萬幸。不,別說一千石,能尋到糧食就不錯了。」
他望向門外風雪,眼中憂慮更深。養活十餘人尚且艱難,更何況……還有五百羽林軍等著吃飯。
徐懷瑾心中暗嘆,早知今日,當初就該聽恩師勸告,推了這差事。如今糧草短缺、邊軍跋扈,連個小小客棧掌柜都敢甩臉色,這差事辦得實在窩囊。
他轉頭看向任敖,勉強壓下煩躁,問道:「任大人可有計策?」
任敖沉默片刻,搖頭道:「徐大人,我乃東宮左司衛,只負責護衛殿下周全,糧秣之事不在卑職職責之內。」
徐懷瑾心中一沉。
是是是,合著爛攤子全是我一個人的唄?
此時,掌柜慢悠悠地拍了拍帳簿,對太子拱手道:「各位客官,還要住店嗎?」
太子收回望向門外的目光,微微一笑:「住,勞煩掌柜為我等安排房間。」
掌柜翻開帳簿,抬頭瞥了眼身後掛著的水牌,淡淡道:「只剩一間天字號房,誰住?」
任敖立刻上前一步:「自然是我家公子住。」
掌柜取出一塊刻著「有客」的木牌,隨手掛到牆上天字丁號的位置,繼續問道:「地字號還剩十間,幾位怎麼分?」
未等任敖答話,徐承翰突然插嘴:「天字號就一間?不能叫其他客人騰幾間出來嗎?」
掌柜聞言笑了,眼角皺紋堆起,卻無半分溫度:「客官說笑了,開門做生意,哪有攆人的道理?有幾位客人後天就走,到時候諸位再換不遲。」
徐承翰還要爭辯,徐懷瑾一把按住他肩膀,對掌柜客氣道:「無妨,地字號即可。」
誰知徐執鉞突然開口:「先前靖安侯住哪間?我們住他那間。」
掌柜眉毛一挑:「天字丙號房,住不了。」
徐懷瑾一怔。徐承翰好奇道:「靖安侯走了幾個時辰,莫非還會回來?」
掌柜漫不經心地擦拭櫃檯:「誰知道呢,興許不回來了。」
徐執鉞臉色一沉:「既然空著,為何不騰出來?我們照付房錢。」
這話一出,掌柜臉色驟然冷了下來,手中抹布往櫃檯一摔:「騰不了。」
徐承翰詫異道:「空房為何不讓住?我們付雙倍價錢!」
掌柜冷笑一聲,手指重重敲在櫃檯上:「這天字丙號房是我送給許家公子住的,分文不取。就算他十年不回來,這間房也永遠給他留著——怎麼,不行嗎?」
滿堂寂靜。
太子眸光微動,細細打量著這個突然強硬的掌柜。
一個市井商人,哪來的底氣與朝廷命官叫板?
更奇怪的是,他口中不提靖安侯,反倒特意強調「許家公子」……
徐懷瑾強壓怒火問道:「靖安侯憑什麼能免費住店?」
掌柜索性胳膊肘撐在櫃檯上,翻了個白眼:「關你屁事?」
「你!」徐懷瑾氣得鬍鬚直顫。
「你什麼你?」掌柜嗤笑一聲,轉頭就要走。
這時一名老管家模樣的僕從快步上前,厲聲喝道:「放肆!我家老爺乃詹士府少詹士,從四品朝廷命官,說話放尊重點!」
掌柜聞言竟轉過身來,雙手抱胸,似笑非笑地將那老僕從頭到腳打量一遍。
他沉默了片刻,忽然嗤笑一聲,眼角皺紋里藏著幾分譏誚:「從四品?」
他慢悠悠地抹了抹櫃檯上的浮灰,眼皮都沒抬一下,「老子不當官之前,可是正四品。正四品的官兒我都不稀罕,從四品又算個什麼東西?」
管家臉色驟變,眼睛瞪得溜圓,像是聽見了什麼大逆不道的話:「你是正四品?撒這種謊可是要入罪的!」
掌柜沒急著反駁,只是緩緩直起身子,眼神陡然銳利起來,像是沉睡的刀突然出鞘:「乾元五年,我任高平副總兵,蒙當今聖上賜麒麟服以表嘉獎!」
話音未落,他彎腰從櫃檯底下摸出一條鑲玉腰帶,隨手往櫃檯上一丟。
「啪」的一聲,玉帶砸在木板上,震得茶碗輕輕一晃。眾人定睛看去,只見那玉帶以青緞為底,白玉嵌作雲紋,中央暗繡龍首麝身獅尾圖——正是御賜麒麟服的象徵。尋常官員若得此物,必定供於祠堂,日日擦拭,可這掌柜卻隨手塞在櫃檯下,如今更是渾不在意地擲在眾人面前,彷佛那不過是一條尋常布帶。
徐懷瑾與任敖對視一眼,彼此眼中俱是驚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