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活林內燭影搖曳,乍看一切如常,可若細看,便能發現那些被刻意掩蓋的血腥痕跡——桌角暗紅的指痕、地縫裡未乾的血跡、牆上幾不可察的飛濺血點。
這哪裡是什麼青樓?
分明是個被精心偽裝過的屠宰場,每一刀都狠辣精準,不留活口。
任敖蹲身摸了摸地板上的刀痕,眉頭越皺越緊:「廝殺範圍遍布整個快活林,至少死了二十人以上。」
他指尖沾了點未乾的血漬,在指腹間捻了捻,「血還沒完全凝固,不會超過一個時辰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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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聽潮縮著脖子小聲問道:「會是誰幹的?」
「難說。」任敖站起身,靴底在地板上蹭了蹭,「高平城現在魚龍混雜,可能是仇殺,也可能是……」
他忽然壓低聲音,「若真是北狄諜子,會不會又是邊軍搶先一步殺人滅口?」
太子負手而立,目光緩緩掃過廳堂,忽然輕笑一聲:「走吧。」
江聽潮慌道:「殿、殿下要去哪?」
太子斜睨他一眼,唇角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:「自然是去找你那『線人』問問清楚。說不定,他能告訴我們該往哪兒走。」
江聽潮頓時面紅耳赤:「殿下,這個……」
太子抬手止住他的話頭:「任大人、江副使,如今局勢微妙,我等在高平行事,最忌貪功冒進。」
他頓了頓,意味深長地看了江聽潮一眼,「穩中求進,方為上策。」
江聽潮額頭沁出細汗,連連點頭:「卑職明白。」
他鬆了口氣,也算是混過去了。
太子忽然話鋒一轉:「你們先前說,靖安侯就住在隔壁客棧?」
「正是,就在君平街轉角處。」任敖答道。
太子聞言大笑:「好!正好去見識見識這高平城裡鼎鼎大名的那間客棧。」
任敖狠狠瞪了江聽潮一眼,快步跟上太子。
眾人出了快活林,右轉不過數十步,便見一座三層木樓矗立在街角,簷下掛著「那間客棧」的匾額。
門邊還立著個木牌,朱漆歪扭地寫著:「那間客棧居然在這」。
太子:「……」
他轉頭低聲吩咐:「任大人帶兩名修行者隨我進去,其餘人在四周警戒,莫要驚動旁人。」
「是。」任敖抱拳應命,暗中打了個手勢,羽林軍立即四散開來。
江聽潮殷勤地上前掀起門帘,太子低頭跨過門檻。
客棧內燈火昏黃,掌柜正倚在櫃檯後閉目養神。
木頭剛換了身乾淨衣裳,搓著凍得通紅的手從後院進來,身邊還跟著個年輕雜役。
太子溫聲問道:「勞煩店家,靖安侯可住在此處?」
掌柜懶洋洋地抬起眼皮:「什麼靖安侯?」
太子耐心解釋:「他們一行六人,三個年輕男子,兩個年輕女子,還有一位中年……」
話音未落,木頭和那雜役突然臉色大變。「甲字房的屋頂還沒補好,又來?」
木頭怒吼一聲,竟從後腰抽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剁骨刀,「火福,砍他!」
「砍他!」
年輕雜役火福也抄起門邊的燒火棍。
原來這木頭憋了一肚子火——先是挨了掌柜一頓臭罵,又被迫拎著菜刀去快活林,親手砍了曾經相好的舞姬,濺得滿身是血。
此刻怒氣上涌,竟將剁骨刀掄圓了甩出去!
厚重的刀身在半空中呼嘯旋轉,直取太子面門。
電光火石間,任敖長劍出鞘,劍尖精準點在飛旋的刀柄上,手腕輕巧一抖,那剁骨刀竟像被馴服的野獸般,繞著劍尖轉了個圈。
任敖冷笑一聲,劍身一振,剁骨刀以更快的速度倒飛回去。
木頭大驚失色,一個鐵板橋後仰,刀鋒擦著鼻尖掠過,「哆」的一聲深深嵌入櫃檯旁的立柱,刀柄猶自顫動不已。
「點子扎手!火福,併肩子上!」木頭怪叫一聲。
「來了!木頭哥!」火福掄起燒火棍就要衝上來。
「都給我住手!」掌柜突然厲喝一聲,「兩個丟人現眼的東西,滾一邊去!」
木頭悻悻地「哦」了一聲,上前拔下自己的剁骨刀,帶著火福一起退到掌柜身後,但仍虎視眈眈地盯著太子一行人。
火福扯了扯木頭的衣袖,壓低聲音問道:「木頭哥,咱們真不打了?」
木頭撇撇嘴,朝掌柜方向努了努嘴:「掌柜要親自出手。」
「……」
火福頓時噤聲,縮著脖子往後退了半步。
掌柜沒好氣地瞪了兩人一眼,目光先在任敖身上停留片刻。
方才那一手以劍御刀的功夫著實驚艷,但更讓他在意的,是那個始終面帶微笑的年輕人——剁骨刀呼嘯而至時,這人連眼皮都沒眨一下,彷佛早就算準了這一刀傷不到他分毫。
木頭湊過來小聲問:「掌柜的,什麼來頭?」
掌柜眯起眼睛:「能讓這等高手貼身護衛,又這般氣度……」
他頓了頓,「多半是上京城來的坐堂龍。」
太子適時打破沉默,抱拳笑道:「這位掌柜,方才可能有些誤會。我等只是路過打聽,若有冒犯之處,還望海涵。」
掌柜立刻換上生意人的笑臉,拱手回禮:「客官言重了,是夥計魯莽,驚擾了貴客。」
太子向前踱了幾步,饒有興致地環顧客棧:「掌柜這店裡藏龍臥虎啊,連跑堂的夥計都是煉心境界的修行者。」
他話鋒一轉,「只是不知,為何一提靖安侯,貴店夥計就如此激動?莫非靖安侯在此住宿時,有什麼得罪之處?」
掌柜笑著解釋:「客官誤會了。靖安侯一行是本店貴客,只是今晚剛遭北狄諜子刺殺,連天字甲號房的屋頂都被捅了個窟窿。」
他指了指樓上,「所以夥計們聽到有人打聽靖安侯,難免緊張。」
「北狄諜子刺殺靖安侯?」太子眉頭一皺,下意識追問:"為何?"
掌柜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太子:「這個……或許是私怨?又或許是靖安侯發現了什麼,北狄人怕事情敗露,這才先下手為強。」
他忽然想起什麼,「對了,他們臨走前還托本店夥計送過一封信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