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道里突然安靜下來,只剩下雜亂的腳步聲和風雲不安的響鼻。
柳清安抿了抿嘴唇,聲音很輕:「許舟,臨走時我讓木頭給江聽潮送了封信。」
許舟一怔,不明白她為何特意告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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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雲溪立刻嚷道:「不是說了別節外生枝嗎?」
柳清安沒理他,繼續對許舟低聲道:「江聽潮終究是我們的髮小。我把北狄諜子和當前局勢都寫在信里了。」
許舟笑了笑:「柳小姐重情重義。江聽潮本性不壞,先前冒險提醒太子之事,如今我們投桃報李,也是應當。」
柳清安緊繃的肩膀明顯放鬆下來。
眾人不再言語,悶頭趕路。密道越來越潮濕,頭頂偶爾傳來模糊的震動聲,像是馬蹄踏過地面的悶響。
高平城內。
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。
城內不再有江湖人飛簷走壁、砍來砍去,只剩一名客棧夥計策馬疾馳。
遠處城牆上,火盆連成一條扭動的火龍,持戟甲士的影子在牆垛間來回遊弋。
夥計在都司府前勒馬,驚覺守衛全換成了羽林軍。二十餘名銀甲衛士手按劍柄,邊軍蹤影全無。
「各位將軍,」夥計牽著韁繩上前,聲音發顫,「有人托小的送信。」
一名羽林軍越眾而出:「何人送信?」
「小的是那間客棧的。」夥計低頭捧出信件,「給江聽潮將軍的。」
「我就是。」
夥計抬頭,藉著火把光看清對方年輕的面容,連忙遞上信件。
江聽潮疑惑地展開信紙,跳動的火光將字跡映得忽明忽暗。他的眉頭漸漸擰緊,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信紙邊緣。
江聽潮快速掃完信件,白色雉尾在頭盔上微微顫動。他抬起眼,聲音裡帶著幾分銳利:「誰讓你送來的?」
夥計把頭埋得更低了:「是位女客官,住在我們客棧的。」
江聽潮從懷中摸出一兩碎銀拋過去,隨意地揮揮手:「信我收到了,你回去吧。」
「多謝將軍。」夥計接過銀子,翻身上馬。
就在馬蹄聲剛響起時,江聽潮突然喊道:「等等。」
夥計勒住韁繩回頭:"將軍還有吩咐?"
江聽潮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,故作漫不經心:「隨口問問,那位女客官……還在客棧嗎?」
馬背上的夥計明顯僵了一下,猶豫片刻才低聲道:「客官們連夜走了。」
江聽潮肩膀幾不可察地垮了半分,沉默地擺了擺手。
等馬蹄聲遠去,他又展開那封已被攥出褶皺的信:
「君平街快活林實為北狄諜報據點。高平城內正醞釀針對太子的陰謀,望你保全自身為重,力勸太子速離險地。」
火把的光在信紙上跳動,江聽潮盯著夥計消失的方向,眼神晦暗不明。
半晌,他轉身對羽林軍壓低聲音:「你們守好這裡。我去稟報殿下——記住,這訊息是我安插的線人探來的,與什么女子無關。」
他頓了頓,意味深長地補充,「事成之後,少不了你們的好處。」
羽林軍們交換著眼色。
江聽潮眉頭一挑:「怎麼,我的話不好使了?」
「將軍放心!」眾人連忙抱拳,「殿下若問起,我等必按將軍交代的說。」
江聽潮點點頭,將信紙湊近火把。
火舌舔過紙角,轉眼化作灰燼。他整了整鎧甲,快步走進都司府。
白虎節堂前,火盆燒得正旺,將青石地面映得發亮。堂內幾張方桌拼成巨大的案台,鋪開丈余長的輿圖——高平城、焉支山、關山要隘,盡數勾勒其上。
任敖手指點在輿圖某處,聲音壓得極低:「殿下,今日臣在城頭眺望,北狄營帳綿延數里,炊煙遮天蔽日!可臣還沒瞧真切,那左橫江竟派人把臣趕了下來,當真是……」
太子的目光在輿圖上流連,輕嘆道:「大好江山如畫,咱們卻像被蒙了眼的困獸,縮在這高平城裡,什麼都瞧不分明,什麼都做不得啊!」
任敖面露愧色:「是臣無用!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…」
「任卿何必自責。」太子笑了笑,「羽林軍本是御前儀仗,驟然到這風刀霜劍的邊陲,施展不開拳腳也是常理。」
他忽然想起什麼,「倒是那周序…可惜此人神出鬼沒,連個聯絡的法子都尋不到。」
任敖臉色驟變,當即抱拳:「若論探敵、應變,臣拍馬也趕不上周序。」
太子朗聲大笑:「任卿啊任卿,你這坦誠性子,放眼滿朝文武也找不出第二個!這年頭,肯痛快認栽的人,可太稀罕了!」
任敖正色道:「臣有幾斤幾兩,心裡清楚得很。只是那周序…」
他猶豫片刻,「表面對殿下恭敬有加,骨子裡卻透著股桀驁,不得不防!」
若許舟在此處,定會心中一凜。
這位羽林軍指揮使輕描淡寫的一句話,卻像一把鋒利的匕首,精準地剖開了他與這世間最大的不同——旁人視君如父,俯首稱臣,而他骨子裡流淌的,卻是對封建王朝天然的質疑。
王侯將相,寧有種乎?
這八個字,早在他前世的世界裡,就已刻進了血脈。
太子修長的手指輕輕點在高平城的輿圖上,這座孤零零的城池像是被遺棄的棋子,落在重重勢力交錯的棋盤中央。他的語氣平靜,卻透著幾分冷意:「荀家、許家、蘇家、秦家……又有幾人,是真的敬畏天家威嚴呢?」
任敖面色一正,單膝跪地,抱拳沉聲道:「卑職昔日寄人籬下,在江家受盡白眼,如今得蒙殿下賞識,便是刀山火海,也絕不退縮!」
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,彷佛壓抑多年的鬱氣終於找到了宣洩之處。
話音未落,白虎節堂外傳來一陣腳步聲,太子眸光微動,伸手虛扶任敖,低聲道:「任大人的心意,孤記下了,起來吧。」
他的動作看似隨意,卻透著不容拒絕的力道。
任敖順勢起身,轉頭看向大步走來的江聽潮,眉頭微皺,語氣裡帶著幾分質問:「今日該你輪值,進來做什麼?」
江聽潮抱拳行禮,聲音乾脆利落:「啟稟太子殿下、任指揮使,卑職接到線人密報,君平街的快活林,實則是北狄諜子的據點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