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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0章 荀羨

  箭雨傾瀉而下。

  第一波箭矢將兩名黑衣人釘成刺蝟時,許舟的劍才剛揮到半空。第二波箭雨緊接著籠罩剩餘四人,任敖的怒吼和羽林軍的驚呼都被弓弦震顫聲淹沒。

  六個黑衣人轉眼變成六具插滿箭矢的屍首,最遠的那個手指距離太子馬鞍僅三尺。

  許舟後背沁出冷汗。

  這些弓手出現得太巧,殺人太果決。他不動聲色地扯動太子坐騎韁繩,讓白馬緩緩後退,眼睛始終盯著屋脊——那裡還有三十張弓引而未發。

  邊軍要造反?

  這個念頭剛冒出來,身後巷口突然傳來馬蹄鐵磕碰青石的聲響。

  許舟猛然回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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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荀羨的身影在月光下如同移動的山嶽。

  他騎的西域良駒比尋常戰馬高出兩尺,鐵甲下的肌肉將衣衫撐出稜角。當陰影籠罩過來時,連太子胯下的白馬都不安地倒退兩步。

  左橫江則是落後半個馬身。

  馬蹄聲踏碎巷中死寂,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眾人緊繃的神經上。

  荀羨的模樣,與許舟想像中鎮守邊關的將領分毫不差——如一座風化萬年的山嶽,粗糲、巍峨,沉默地橫亘在西北荒原之上,歷經風沙侵蝕卻巋然不動。

  他的眉骨高聳,在眼窩投下深深的陰影,下頜線條猶如刀劈斧鑿,每一道皺紋里都藏著風霜。

  許舟從未如此近距離地觀察過這位邊軍統帥,但此刻,他無比確信:這就是荀羨。

  晦暗的窄巷裡,空氣彷佛凝固。

  許舟握劍的手指節發白,劍鋒微微震顫,與對面緩緩逼近的威壓形成無聲對抗。

  兩人之間的殺機如一根繃到極致的弦,隨時可能斷裂。

  忽然,太子的聲音打破了僵局。

  他端坐馬背,姿態鬆弛,彷佛方才的刺殺從未發生:「來高平多日,今日才得見荀將軍真容,實乃幸事。文華殿的閣老們常說,有荀將軍坐鎮高平,朝廷便可高枕無憂。今日一見,果然名不虛傳。」

  荀羨的戰馬在十步外停駐。他開口時,聲音如同深潭死水:「殿下謬讚。荀某倒希望,閣老們別這麼放心我。」

  太子眉梢微挑:「此話怎講?」

  「若閣老們真不放心,」荀羨的目光掃過屋頂的弓手,「就該多撥些軍械糧秣,而不是讓我邊軍披藤甲、使鏽刀,連牛筋弓弦都要省著用。」

  他抬手一指,「北狄弓手出征,每人備三根弓弦。而我高平的兒郎,一根都湊不齊。」

  太子順著他的指向望去。

  月光下,屋頂的弓手們沉默如雕塑,身上的藤甲已經磨損得泛白,箭囊里的箭矢稀疏可數。

  沉默片刻,太子鄭重道:「此番所見,確實觸目驚心。回京後,我必奏請父皇為高平調撥軍需,絕不讓邊關將士寒心。」

  荀羨嘴角扯出一個毫無笑意的弧度:「若殿下真能辦到,荀某當為您立生祠,日夜供奉。」

  空氣再度凝固。

  邊軍為何會出現在此?這是太子最想問卻絕不能問出口的問題。他只能沉默,感受著冷汗順著脊背緩緩滑下。

  羽林軍眾人喉頭髮緊,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劍柄。

  任敖暗中打了個手勢,鐵甲聲輕響,眾人悄然圍攏,將太子護在中央。

  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,左橫江突然開口:「殿下明鑑,我等接到線報,說有賊人在此囤積金汁,特來捉拿。不想還是慢了一步,讓殿下搶了頭功。」

  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他。

  太子緊繃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放鬆下來,順勢問道:「原來邊軍早有防備?」

  左橫江笑了笑,眼角皺紋舒展開來:「十二年前,北狄圍困高平,先在焉支山子午河源頭埋下數百具牛羊屍體,又在井中投毒。我邊軍苦守兩月,幸得援軍趕到,最終在焉支山與北狄狼騎決戰,僥倖得勝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「六年前,北狄又想用金汁污染井水,被我們提前識破。您猜怎麼著?如今我軍在砒石鋪和倒夜香的裡頭都插了眼,任他什麼毒計,總得先過我邊軍這關。」

  這番話像團棉絮堵在人喉間,既沒說清「金汁」名目,也未點破來龍去脈,卻偏偏把「北狄舊計」「邊軍眼線」說得煞有介事。

  太子盯著他的臉,半晌才扯出笑來,韁繩在掌心繞了兩圈:「有左將軍這張網,高平城倒是睡得了安穩覺。」

  太子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:「難怪閣老們常夸荀將軍治軍有方,今日一見,果然名不虛傳。」

  荀羨的目光卻越過太子,落在羽林軍陣中那名被五花大綁的邊軍甲士身上。

  甲士滿臉血污,卻挺直了脊背,目光灼灼地與主帥對視。

  「太子殿下,」荀羨的聲音平靜,「不知我這部下犯了何事,值得羽林軍如此興師動眾?」

  太子指尖在韁繩上輕輕摩梭,忽然展顏一笑:「實不相瞞,方才我等請他帶路來九思巷,他卻故意引我們去紅照街。更可疑的是,他半途脫逃,想來是要給同夥報信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「孤懷疑,此人是北狄安插在邊軍中的諜子。」

  左橫江忽然輕笑一聲:「既如此,不如將人交給我邊軍處置。刑訊逼供這等腌臢事,想必羽林軍的貴人們也不擅長。」

  任敖後背瞬間繃緊。

  交人?

  這分明是要滅口!

  可抬頭望去,兩側屋脊的陰影里,弓弩的寒光若隱若現。他握劍的手青筋暴起,卻不敢輕舉妄動。

  「也好。」太子竟爽快應下,「那就有勞左將軍了。」

  他抬頭看了看天色,「時候不早,這裡便交給諸位善後?」

  左橫江拱手:「殿下辛苦,還請回都司府歇息。」

  隨著他話音落下,屋頂傳來窸窣聲響。

  弓手們收了弓,轉眼消失不見。

  羽林軍眾人面面相覷。就這麼放他們走了?

  太子輕夾馬腹,白馬邁出第一步時,馬蹄鐵在青石板上磕出清脆的聲響。一步、兩步、三步……狹窄的巷道里,太子與荀羨擦肩而過。

  兩人皆是挺直腰背,目光平視前方,誰都沒有看對方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