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閉嘴!」
任敖怒喝一聲,脖頸青筋暴起,顯然是真動了怒。他深吸一口氣,強行壓下火氣,仰頭看向端坐馬上的太子,抱拳沉聲道:「殿下,那帶路的邊軍故意引錯方向,已證明許舟所言非虛。北狄賊子必有陰謀,此刻耽擱不得——殿下?」
話音未落,太子已一夾馬腹,如離弦之箭般衝出,只留下一道冷冽的命令:「羽林軍聽令,隨我誅殺北狄諜探!」
「是!」
剎那間,火把高舉,鐵甲鏗鏘,羽林軍翻身上馬,沉重的馬蹄聲如悶雷滾過街巷。數十騎在夜色中化作一條流動的火焰長河,朝著九思巷席捲而去。
【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藏書廣,𝓽𝓽𝓴𝓪𝓱.𝓽𝔀超實用 】
許舟單手拎著那擄來的年輕漢子,勁風撲面,吹得對方幾乎睜不開眼。他厲聲喝問:「下個路口往哪走?」
年輕漢子死死抓住馬鞍,勉強辨認方向後喊道:「軍、軍爺!往北!前面右轉!」
許舟面色陰沉如鐵。
果然,那疤臉甲士有問題。
邊軍之中竟真有北狄諜子滲透!
他心中思緒翻湧——這些諜子究竟有多少?除了投毒井水,他們還有什麼謀劃?江副總兵是否已被策反?難道這就是北狄狼騎敢奇襲高平的倚仗?
越想,越覺高平城如同一張巨網,而自己不過剛剛撕開一角。
太深了……這潭水,深得讓人脊背發寒。
此間事了,必須儘快離開。
正思忖間,前方巷口忽的閃過一道熟悉身影——正是那消失的邊軍甲士!
對方不知從何處奪了匹馬,正伏低身子拼命催趕。
許舟眼神一厲,當即手臂發力,將手中漢子甩向路旁草垛,同時猛踢馬腹,加速追去!
邊軍甲士聽得身後馬蹄聲逼近,回頭一瞥,見許舟單人獨騎狂追而來,頓時臉色大變。
他咬牙從腰間抽出朴刀,待馬匹掠過一家酒肆時,突然反手一刀,狠狠斬向門前立著的酒幡木桿!
「咔嚓!」
木桿斷裂,酒幡轟然傾倒,如一面巨牆般朝許舟壓來!
後方太子瞳孔驟縮,厲聲喝道:「小心!」
電光火石間,許舟竟猛地一踩馬鐙,整個人借力騰空而起,衣袍獵獵,如鷹隼般從傾倒的酒幡上方掠過!
「轟——!」
酒幡重重砸落,塵土飛揚。
許舟的坐騎躲閃不及,被壓在旗下嘶鳴掙扎。
太子策馬衝過煙塵,正見許舟足尖一點圍牆,借力飛縱,在屋瓦間疾奔如履平地,與那邊軍甲士的距離越來越近。
他一咬牙,撥馬拐入側巷,試圖包抄。
許舟呼吸漸重,腳下瓦片咔咔作響。
三丈、兩丈、一丈——
眼看就要追上,那邊軍甲士卻突然勒馬,反手將朴刀橫在頸前,竟要自刎!
死士!
許舟心頭劇震,不假思索縱身躍起,腳下靈力迸發,整個人如離弦之箭撲出!
半空中,他精準扣住對方持刀的手腕,兩人一同摔落地面,翻滾數圈才停下。
待塵土散去,只見兩人髮髻散亂,滿臉血土,許舟死死壓著對方,指節因用力而發白。
邊軍甲士被按在地上,掙扎著想去夠跌落的朴刀,卻被許舟反擰胳膊,膝蓋死死抵住後心,半邊臉都陷進泥里。他喉嚨里擠出一聲悶哼,卻仍梗著脖子冷笑:「你他奶奶的才是北狄諜探!」
許舟五指收緊,聲音沉冷:「那你為何替北狄賊子引路?為何要幫他們污高平的井水?」
邊軍甲士閉口不言,牙關咬得咯咯作響。
許舟不再多問,單手扯開對方殘破的藤甲搜身。甲片嘩啦散落時,一雙灰色手套從懷裡掉出。許舟拾起時,掌心觸到殘留的體溫——這手套嶄新得像是從未戴過。
「還我!」邊軍甲士突然暴起掙扎,目眥欲裂,「把手籠還我!」
「手籠?」許舟一怔,才反應過來這是北方對手套的別稱,此人定時邊防老兵無疑。
他翻檢手套內襯,又用朴刀割開絮棉,卻只露出雪白的填充物。
邊軍甲士盯著撕裂的手套,突然嘶聲大笑:「朝廷走狗!迫害忠良!遲早教你們見識洪水滔天,殺盡滿門奸佞!」
忠良?許舟心頭一跳。
是了……天策將軍。
可那樁冤案已過去十餘年。難道這些邊軍至今仍困在那場舊夢裡?
「周序,放了他吧。」
陰影里走出疤臉甲士。火把的光掠過他臉上猙獰的傷疤,照出眼底一片枯寂。
「我們不是北狄的人。」疤臉甲士蹲下身,撿起破碎的手套,「這手籠是李老四攢了三年餉銀,托商隊從江州捎給他閨女的……那丫頭去年染了風寒,死前一直喊手冷。」
許舟沉默地看著他。
「邊軍苦啊。」疤臉甲士用粗糲的指腹摩挲手套裂口,「朝廷防我們像防賊,軍餉拖三年,鎧甲補了又補。世家子弟來鍍金,死個馬駒都要我們抵命……」
他忽然扯了扯嘴角,「可這些,我們都忍了。」
火把噼啪炸響,照亮他眼中驟然騰起的戾氣。
「直到三個月前,大形山的匪寇被人驅趕到高平地界。」
他嗓音沙啞得像磨過砂石,「我們趕到時,整個村子只剩個中年漢子。他跪在焦土上,懷裡抱著半截孩子的胳膊……」
疤臉甲士喉結滾動,複述起那句剜心的話:
「那人說:『若諸位恩公早來半刻,我妻兒老小或能留得一線生機……諸位救命深恩,某縱是粉身碎骨亦難報萬一。然家門慘變?,一十二口骨肉盡喪賊手,畢生積蓄被擄掠一空,連棲身的租屋也焚作焦土。如今某孑然一身立於廢墟之上,空懷感恩卻無以為報,反覺殘命苟活皆是煎熬。懇請恩公收回此番恩情,容我追家人於地下,方得真正團聚啊!』」
他說完,從腰間解下個髒污的布包。抖開後,裡面竟是一截焦黑的孩童指骨。
「後來我們才曉得——」疤臉甲士突然暴起青筋,「是朝中有人要構陷大公主,故意調遣萬歲軍,而萬歲軍路過時驅趕匪寇,那些畜生本已逃出大形山,卻被逼到高平屠村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