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舟把兩枚金瓜子塞進袖中,正要招呼夥計換酒,對面又坐下一人。這人二話不說,「當」的一聲把兩枚銀錠拍在桌上:「買方才那個訊息。」
許舟一怔,下意識重複道:「高平驛內,有人毒殺詹士府……」
對方聽完,二話不說起身就走,連茶都沒喝一口。
許舟盯著桌上的銀錠,突然明白過來——難怪先前那漢子只給兩枚金瓜子,人家買的是「非獨家」。這訊息就像集市上的白菜,能賣一茬又一茬。
接下來的場面讓許舟大開眼界。買家一個接一個上門,他面前的銀子越堆越高,短短一炷香時間,竟然賺了三百二十兩。
汀蘭眼睛都直了,小臉漲得通紅:「公…公子,要不咱們就留在高平吧?這錢來得比搶錢莊還快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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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舟哭笑不得:「咱們哪來那麼多訊息可賣?」
「要不……」汀蘭眼珠子一轉,壓低聲音,「咱們去找些惡貫滿盈的江洋大盜,先搶錢財,再來賣他們的死訊,一魚兩吃!」
許舟猛地轉頭,像第一次認識這個小丫鬟。好傢夥,平日裡乖巧可人的汀蘭,居然是個活閻王?
「要不再去看看官府通緝令?先黑吃黑,再賣死訊,最後領賞銀,一魚三吃?」
許舟問道。
「好啊好啊!」汀蘭越聽越興奮。
「想什麼呢!」許舟沒好氣地敲了下她的腦袋,「你當我是劍仙下凡?」
汀蘭撇撇嘴不說話了,但眼睛還盯著那堆銀子發光。
別說汀蘭,連許舟自己都有些意猶未盡。上次幾十根人參就讓修為漲了一大截,要是再多些銀子……
他摩挲著茶碗邊沿,腦子裡飛快盤算:北狄狼騎要圍城的訊息倒是值錢,可邊軍既然封鎖訊息,必然有其道理。若是散播出去,亂了軍心反倒壞事……
可惜啊,守著這麼多秘密,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銀子從指縫裡溜走。
許舟嘆了口氣,突然覺得這客棧里的酒香,都帶著銅臭味了。
思索片刻,許舟朝不遠處招了招手。
正在擦桌的夥計動作一頓,將抹布往肩上一甩,三步並作兩步湊過來,臉上堆著生意人特有的熱絡笑容:「客官恭喜發財,有何吩咐?」
許舟指節輕叩桌面:「如今什麼訊息最值錢?」
夥計眼睛一亮,身子又壓低幾分,聲音壓得極低:「只要與太子、都司府有關的訊息,那都是這個——」
他偷偷比了個大拇指,「前幾日有人賣太子行轅的護衛輪值表,您猜怎麼著?這個數!」
他張開五指在桌下晃了晃。
許舟皺眉。
旁的訊息他或許能編,可太子的事,初來乍到的他哪有實據?
沉吟片刻,只得指了指桌上的燒刀子:「勞煩把酒撤了吧。」
「喲?」夥計一愣,「客官方才開張就收攤?不再賣點別的?」
許舟擺手:「沒貨了,先辦正事兒要緊。」
夥計咂咂嘴,「得嘞,您稍候。」
他剛要抱起酒罈,柳雲溪忽然伸手一攔:「這酒既是我們買的,不能留著喝麼?」
「客官說笑了。」夥計賠著笑臉,手指在壇口抹了一圈,「擺壇有擺壇的規矩,開壇有開壇的講究。您要是哪天得了天大的訊息——」
他突然壓低嗓子,「到時候小的親自給您開封,那酒香能飄出三條街去,保准您做的是大買賣!」
等夥計抱著酒罈退下,不多時竟端上來滿滿一桌:先前點的包子細面自不必說,另添了兩碟炒得油亮的瓜子、兩碟椒鹽花生,還有核桃、杏仁等乾果,外加三樣精緻冷盤,擺得八仙桌滿滿當當。
汀蘭立刻警覺:「我們可沒點這些!」
「哎喲我的小姑奶奶!」夥計笑得見牙不見眼,「凡是在咱們客棧開張的爺,這點心蜜餞都是白送的!連今日的房錢都給您免了!」
「還有這好事?」汀蘭眼睛瞪得溜圓,轉頭對柳清安豎起大拇指,「這掌柜的會做生意!」
柳清安抿嘴一笑,拉她坐下:「吃吧。」
「柳二小姐人美心善!」
汀蘭脆生生道,已經抓起一把瓜子嗑起來。
……
……
幾人正吃得熱鬧,厚重的門帘突然被掀起。
寒風卷著雪花撲進來,夥計領著個年輕人站在門口。他穿著半舊的藏青棉袍,領口蹭得發亮,卻偏偏在腰間松垮垮系著條猩紅軍巾——正是應三刀。
那截紅巾隨著他的動作晃悠,襯得他眉眼間帶著股沒褪盡的少年氣,只是眼角尾梢又藏著幾分刻意學來的圓滑。
掌柜不知何時已站在桌邊,抱拳道:「幾位客官,人帶到了。」
應三刀搓著手哈著白氣,目光在幾人臉上轉了一圈,最後定格在許舟身上,嘴角極快地勾了下,像只發現趣事兒的小獸。他下意識挺了挺腰板,卻又在掌柜瞥來的目光里訕訕地鬆了肩膀。
掌柜識趣地退開,臨走時還順手將鄰近兩桌的客人支使去了別處。
許舟笑道:「一起吃點?」
「好嘞。」
應三刀側身坐上條凳,動作帶起一陣風,把桌上的醬菜碟颳得晃了晃。
他抓起茶壺就往嘴裡灌,喉結滾動間茶水灑在青布衣襟上,暈開一小片深色水跡。
放下壺時,他用袖口胡亂抹了把嘴,指節上還留著未消的薄繭——像是握慣了刀劍,卻又總在不經意間露出毛躁的生澀。
許舟注意到他右手小指纏著截乾淨的布條,邊緣還縫著歪歪扭扭的針腳。這才想起江湖傳言,三刀六洞的規矩里,斷指要自己用匕首割,可這年輕人的傷處裹得太過整齊,倒像是被人強行包紮的。
應三刀被他看得不自在,摸了摸後頸笑道:「得嘞,您瞧我這記性——」
他突然想起什麼似的,從袖管里掏出個油紙包推過去,油紙邊角還沾著點糖霜,「路過糖坊順手買的,算我賠個不是?二爺說您找我?」
許舟似笑非笑地接過:「想不到你還挺守信,來這客棧真能尋你。」
「那沒辦法啊。」應三刀訕笑著摸了摸脖子,「二爺的人刀都架這兒了……咳咳,別看我是個賊,江湖信譽還是講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