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潤的視線在馬廄草堆間游移了一瞬,終究點頭哈腰地退下:「馬上給您送來!」
待腳步聲遠去,許舟的目光立刻銳利起來。
二十餘匹馬拴在木樁上,蹄下鋪著厚厚的稻草。他的視線掠過每一處可能藏匿機關的角落,忽然在馬廄最里側凝住——
一頂瓦楞烏紗帽歪斜地陷在泥糞里,早被馬蹄踏得變形。
昨晚那個胖子,戴的似乎就是這種官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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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夜色深沉,這類烏紗帽形制又大同小異……許舟不動聲色地取出木梳,慢條斯理地給風雲梳理鬃毛。
腳步聲再次響起,來的卻是掌柜。他端著拌了雞蛋的豆料,笑容殷勤得過分:「您這馬當真通人性,方才水潤說它不讓人碰,我還不信呢。」
風雲對遞到面前的木盆視若無睹,直到許舟接過才低頭大嚼。掌柜嘖嘖稱奇間,餘光突然掃到那頂烏紗帽,眉頭猛地一跳。
許舟的梳子停在馬頸上。
兩人之間忽然安靜得只剩馬蹄刨地的聲響。
掌柜腳步微挪,身形恰好擋住許舟看向烏紗帽的視線,臉上堆著笑問道:「客官打哪兒來?」
許舟沒接話茬,反而盯著掌柜的雙眼:「掌柜,方才那瘸腿夥計,是咋落下這殘疾的?」
掌柜眼皮跳了跳,隨即嘆氣道:「既然您問起,也不瞞您。我們幾個老骨頭都是退下來的邊軍,當年,水潤在焉支山下吃了北狄狼騎的虧——那些畜生派體修死士自爆,隔著百來步的餘波硬生生把水潤的腳踝震斷了。」
「體修自爆?」許舟眉頭微皺。
「可不是嘛。」掌柜啐了一口,「北狄狼騎里專門養了一批練邪功的死士,平時跟廢人沒兩樣,臨陣卻能引爆渾身精血。那些年,北狄這些不要命的,把咱大玄邊軍折騰得夠嗆。」
許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,忽然話鋒一轉:「我大玄不是有火器嗎?昨夜路過南城門,卻不見邊軍配備。」
掌柜聞言嘿嘿一笑,搓著手道:「火器那是京營才有的金貴物件,我們高平都司府哪配用這個?」
「都是打北狄,為何厚此薄彼?」
「朝廷信不過咱們唄。」掌柜壓低聲音,「怕咱們把火器偷偷賣到北邊去……」
他突然眯起眼睛,「客官這麼操心邊軍的事兒,莫不是北狄派來的諜探?」
許舟失笑:「掌柜,我要說自己真是北狄諜探,您信不?」
掌柜當真仔細打量起來,眼神里透著股子老江湖的通透,半晌搖頭:「不像。您這通身的氣派,倒像是進京趕考的舉人老爺。」
「掌柜嘴跟抹了蜜似的。」許舟撣了撣衣袖,「在下確實是個秀才,此番原是隨岳家遷往上京,途經高平純屬意外。」
「難怪!」掌柜一拍大腿,「我第一眼見您就覺得文氣逼人!」
【鬼才信!哪個秀才隨身帶柄五尺長的兇器?】
許舟「……」
許舟嘴角抽了抽,突然正色道:「掌柜的,應三刀可有訊息?」
「您放一百個心。」掌柜信誓旦旦地保證,「您不知道,應三刀乾的都是見不得光的勾當,狡兔三窟,他給的幾個地界兒,我們正挨個摸排。不過您放心,掘地三尺,也得把人揪出來!」
……
……
辰時初刻,木質樓梯發出吱呀聲響。
蘇儒朔打頭,許舟等人魚貫而下。經過一夜休整,眾人精神明顯好了許多。柳清安甚至挽起了髮髻,露出白皙的脖頸。
可當最後一級台階踩實,所有人同時僵在原地——
昨夜還空蕩蕩的大堂,此刻竟座無虛席。
二十餘張方桌旁坐滿了形形色色的客人。有腰間懸刀的勁裝漢子,有揹負長劍的獨眼俠客,最角落那桌甚至擠了八個彪形大漢,正咔吧咔吧地嗑著瓜子。
許舟腳步一頓的瞬間,滿堂目光齊刷刷刺來。那些視線在他腰間長刀上停留片刻,又若無其事地移開。
整個大堂鴉雀無聲,只剩中間留著一張空桌。
柳清安抓著樓梯扶手遲疑道:「怎會如此熱鬧?」
柳雲溪湊近許舟耳邊小聲道:「高平人奇哉怪哉,一大早就喝酒?」
蘇玄正摸著腰間刀柄猶豫片刻:「要不我們也入鄉隨俗?」
許舟的目光緩緩掃過客棧大堂,只見每張方桌上都整整齊齊擺放著酒罈子,粗陶壇身泛著暗沉的光澤,壇口嚴嚴實實地封著紅布泥封,竟無一壇有開封的痕跡。
柳清安回憶道:「早年聽聞荊州當地有吃早酒的習俗,便是最講究的富家翁,清晨也要到街邊小攤,點上一碗熱騰騰的牛肉麵,配二三兩溫熱的黃酒,再加幾碟小菜。」
她轉頭看向許舟,眼中帶著詢問,「但從未聽說高平也有這般習俗。說起來,許舟不就是從荊州來的?定國府可有這樣的習慣?」
「沒有。」許舟垂眸,聲調平平,像是隨口應和,「許家可能遷走得早,尚未沾染這等習俗。」
汀蘭聞言,眉頭微蹙,疑惑地瞥了許舟一眼。
她分明記得,數年前臘月時,府里的幾位老爺還特意早起飲酒賞雪。
蘇儒朔邁步走向中央那張空桌,正要落座,木頭夥計卻一個箭步上前攔住:「客官且慢,這張桌子坐不得。」
「哦?」
蘇儒朔收住腳步,挑了挑眉,慢悠悠問:「此處可有什麼特別的規矩?」
木頭搓著手,臉上堆滿歉意的笑容:「倒也不是什麼大規矩,只是這張桌子是專門為我家東家留的。東家不來,任誰也不能坐。」
蘇玄正不動聲色地往前半步,好奇問道:「不知貴店東家是何方神聖?」
「這個……」木頭臉上的笑容僵了僵,壓低聲音道,「東家她老人家的身份實在不便告知。不過客官放心,若有緣分,自會見到。」
就在這略顯尷尬的沉默間,隔壁桌的客人突然起身離去。木頭如蒙大赦,連忙引著眾人過去:「幾位客官,這邊請。」
許舟落坐時留意到,方才離席的那位客人走得乾脆,桌上的酒罈不僅紅布泥封完好無損,甚至連擺放的位置都未曾移動過分毫,就像從未有人碰過一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