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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6章 天高任鳥飛,海闊憑魚躍

  夜深,屋內燭火漸弱。

  柳清安睡在裡屋地鋪上,蘇儒朔三人擠在外屋,八仙桌被挪至牆角,騰出的空地鋪滿被褥。誰也沒去碰那張床,彷佛那是個不該觸碰的禁忌。

  汀蘭搬了張小木椅坐在炭盆旁,腦袋一點一點,最終抵在膝蓋上沉沉睡去,唇角還掛著一絲晶瑩。

  許舟仍立在窗前,目光如刀。

  隔壁青樓的歌聲早已停歇,整座城陷入死寂。忽然,他眼神一凝——

  夜色中,一名客棧夥計鬼鬼祟祟溜出八角樓,身後跟著個肥頭大耳、綢緞裹身的胖子。兩人躡手躡腳鑽進馬廄,身影很快被茅草棚吞沒。

  片刻後,夥計獨自走出,左右張望,確認無人後縮了縮脖子,呵氣搓手,小跑著溜回樓內。

  而那個胖子,再未出現。

  夜半,乙號房的門「吱呀」一聲輕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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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有人踏著走廊老舊的木板,悄無聲息地下樓。

  汀蘭被驚醒,迷迷糊糊抬頭,正瞧見許舟的背影——他仍立在窗前,腰背筆直如槍,懷中抱著臭肺,目光釘死在遠處的黑暗裡。

  燭光映在他側臉上,勾勒出鋒利的輪廓。

  汀蘭恍惚想,若他穿上羽林軍的銀甲,披上白斗篷,再配一頂雉尾盔,怕是比那些趾高氣揚的禁軍還要威風。

  可……這還是定國府那個唯唯諾諾的庶子嗎?那個被大夫人罵兩句就低頭不語的少年?

  她揉了揉眼睛,忽然覺得,自己似乎從未真正認識過他。

  「公子早已不是從前的公子了。」

  汀蘭望著許舟的背影,思緒飄遠。

  物是人非,連她自己都變了許多,何況是公子呢?

  她忽然想起司琴姐姐曾給她念過的話本——「天高任鳥飛,海闊憑魚躍。」

  她沒讀過幾本書,卻一直記得這句。司琴姐姐說,這是形容天地廣闊,鳥獸魚蟲皆可自由翱翔、暢遊無阻。

  這不就是公子嗎?

  離開了定國府的枷鎖,公子才真正展翅高飛。

  汀蘭眼珠一轉,輕手輕腳地起身,拎著裙擺湊到許舟身旁,試探道:「公子,等咱們出了高平,到了上京,我就滿十八歲了……」

  許舟忽然開口打斷:「汀蘭,你說,這世上除了人會問『為什麼』,還有什麼動物也會問?」

  汀蘭瞪大眼睛:「公子,動物怎麼會說話呢?」

  許舟依舊盯著窗外,語氣平靜:「還有豬。」

  汀蘭皺眉,抿著嘴苦思冥想。半晌,她忍不住問:「為什麼?」

  許舟嘴角微不可察地翹了翹,溫聲道:「好了,慢慢想吧,還能再歇會兒。這幾天跟著我奔波,辛苦你了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聲音更低:「這一路你不喊苦不喊累,不管面對誰,都擋在我前面……謝謝。」

  汀蘭還沒想明白「豬為什麼會問為什麼」,但聽到這番話,心裡仍湧起一股暖意,忍不住揚起嘴角:「公子說這話就見外了!咱倆誰跟誰啊,汀蘭要一輩子跟著公子,絕不後悔!」

  許舟「嗯」了一聲,輕聲道:「回去休息吧,我再盯一會兒。」

  「噢。」

  汀蘭點頭,轉身往回走,腦子裡卻還在琢磨那個問題。

  為什麼豬會問為什麼?

  她稀里糊塗地坐回小椅子上,屁股剛挨著木板,突然一個激靈——

  等等,公子該不會是在說我是豬吧?!

  她猛地抬頭,狐疑地盯著許舟的背影,越想越不對勁。

  呀!公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狡猾了?

  肯定是柳雲溪帶壞的!

  想到這兒,她偷偷伸腿,朝不遠處熟睡的柳雲溪踹了一腳。柳雲溪連眼皮都沒抬,只是翻了個身,繼續鼾聲如雷。

  汀蘭撇嘴嘀咕:「睡得跟死豬似的,被人捅了都不知道!」

  窗外,天色依舊漆黑。

  許舟的目光透過窗縫,死死鎖住馬廄。那個胖子進去一個多時辰了,至今不見蹤影。

  密道會不會就在馬廄下面?

  隔壁的住客半夜出門,又去了哪兒?

  他耐心等待著,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,雞鳴聲劃破晨霧,依舊無人從馬廄走出。

  只有客棧的夥計抱著草料,打著哈欠去餵馬。

  許舟再次遠眺城牆——火把已熄,邊軍仍在巡邏。

  好在,北狄狼騎沒來。

  汀蘭坐在小木椅上,腦袋又開始一點一點地往下墜。

  許舟瞥了她一眼,無聲地走到地鋪前,蹲下身推了推熟睡中的蘇玄正,將懷中的臭肺遞了過去。

  「二哥,我去去就回,守好屋子。」

  蘇玄正一個激靈坐起身,揉了揉惺忪的睡眼,接過長刀時掌心一沉,頓時清醒了大半。他目送許舟推門而出,待房門合攏,猶豫片刻,手指悄悄搭上刀柄,緩緩抽出一尺——

  雪亮的刀身映著燭光,竟如鏡面般清晰。蘇玄正一愣,刀面上分明映出自己錯愕的臉。

  「這刀……」

  他在涿州主家見過不少名器,卻從未見過如此鋒銳的兵刃。指尖輕輕撫過刀刃,寒意沁入骨髓。

  蘇玄正忽然想起什麼,對著刀身捋了捋散亂的鬢髮,這才若無其事地收刀入鞘,只是嘴角忍不住翹了翹。

  樓下,許舟的靴底輕觸樓梯,沒有發出一絲聲響。

  客棧大堂里,三個夥計正搬動桌椅準備開張。見他下樓,幾人齊齊停手,躬身行禮:「客官萬福。」

  許舟略一頷首,徑直往後院走去。櫃檯後的掌柜眼皮一跳,朝角落裡使了個眼色。

  「客官,有什麼吩咐?」

  水潤一瘸一拐地追上來,臉上堆著笑。許舟頭也不回地走向馬廄:「給我的馬梳梳毛。」

  「這種腌臢活計哪能勞煩您!」水潤小跑著攔在前面,「馬廄里儘是糞尿味兒,別污了您的衣裳。」

  風雲在廄里打了個響鼻,前蹄不安地刨著地面。許舟輕笑一聲,伸手推開柵欄:「我這馬性子烈,生人近不得身。」

  彷佛為了印證他的話,風雲立刻湊過來,碩大的腦袋親暱地拱著主人掌心。水潤瞪大眼睛:「真是神了!北……北邊販來的戰馬都沒這般靈性!」

  許舟解下韁繩,狀若隨意地掃過馬廄:「勞煩取兩斤炒黃豆,拌兩個雞蛋,記天字甲號房的帳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