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清安神色淡然,聲音清晰:「盜搶四百里加急者,杖一百,刺字,徒三千里;盜搶五百里加急者,斬立決;盜搶六百里加急者,誅三族。」
「柳二小姐果然名不虛傳。」太子讚許地點頭。
柳清安微微頷首:「殿下過獎。」
任敖抱拳上前,聲音急切:「殿下,此刻不是論法之時。都司府已成龍潭虎穴,邊軍連六百里加急都敢截殺,還有什麼不敢做的?請殿下以龍體為重,隨末將速離高平!」
太子卻緩緩搖頭:「父皇命我徹查殺良冒功一案,如今案情未明,我豈能擅離職守?」
他聲音漸沉,「我乃大玄儲君,天命所歸,若因宵小之徒便畏縮不前,父皇會如何看我?天下人會如何看我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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任敖急得單膝跪地:「殿下!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!陛下定能體諒殿下的苦衷!」
他朝身後使了個眼色。
霎時間,二十餘名羽林軍齊刷刷下馬,甲冑碰撞聲在寂靜的街道上格外刺耳。
所有人單膝跪地,抱拳高呼:「請殿下保重龍體,速離高平!」
太子罕見地勃然大怒,白色狐裘無風自動:「我奉皇命而來,此為忠孝;我答應徐承翰查明真相,此為信義!你們此刻逼我離開,是要陷我於不忠不孝不義之地嗎?」
他一揮袖袍,「都給我起來!」
夜風驟起,吹得火把明滅不定。
太子的怒喝在街道上迴蕩,跪地的羽林軍面面相覷,卻無人敢起身。
任敖額頭滲出冷汗,卻仍固執地跪在原地。
過了許久,徐承翰拱手行禮道:「殿下萬金之軀,當以龍體為重,且將長策緩圖!」
太子仰頭望著漆黑的夜空,長嘆一聲:「罷了!都起來吧,便依你們所言。只是蘇檢忠魂未安,須得即刻前往鷹嘴峽收殮屍骨,莫教忠良曝屍荒野!」
任敖聞言大喜,當即翻身上馬。他手按腰間長劍,勒緊韁繩高聲道:「羽林兒郎聽令!隨我護送殿下出城。若邊軍膽敢阻攔,便殺上城頭,強行開門!」
鐵蹄轟鳴聲中,五百羽林軍眾星拱月般簇擁著太子向西城門疾馳而去。
銀甲映月,白氅翻飛,氣勢如虹。
柳清安策馬來到許舟身旁,壓低聲音問道:「我們怎麼辦?邊軍勢大,此番去若要出城去成紀縣,怕是要血戰,如何是好?」
許舟望著漸行漸遠的羽林軍背影,沉聲道:「想走的話,今晚是最後的機會。邊軍倉促殺人,或許還沒做好留下太子的準備。任敖此舉確實果斷,若錯過今晚,太子恐怕真的走不成了。只是……」
「只是邊軍為何突然反戈?」柳清安默契地接過話頭。
許舟深深吸了口氣:「正是。從徐家被下毒開始,整件事就透著蹊蹺。即便邊軍與太子勢同水火,也沒道理對徐家下此毒手。真有仇怨,大可直取太子、羽林軍性命,為何要對剛到高平沒幾日的徐家下手?徐家招誰惹誰了?其中必有隱情!」
蘇儒朔策馬靠近,低聲道:「似乎有隻無形的手,突然將太子與邊軍之間的弦繃緊,直至崩斷。」
「岳父大人所言極是。」許舟下定決心,一夾馬腹追向羽林軍,「暫且不管這些,先隨羽林軍出城再說。高平確實留不得了。」
……
……
數百羽林軍縱馬疾馳,甲士們伏低身子,從高平城一排排低矮的土房間穿過。
白色斗篷在風中翻飛,頭盔上的白色雉尾隨風搖曳,遠遠望去宛如傳說中的白馬義從。
西城門外便是直通鷹嘴峽的官道。
守城士卒見是羽林軍,連忙開啟城門。
大隊人馬呼嘯而出,馬蹄聲震得城牆上的火把都在晃動。
任敖一邊策馬一邊對左右下令:「到了鷹嘴峽,玄武衛負責護衛殿下周全,青龍衛隨時戒備北狄人。養兵千日用兵一時,敢有怯戰不前者,休怪我劍下無情!」
江聽潮高聲應道:「將軍放心,吾等誓死奮戰!」
任敖轉頭對太子拱手:「殿下,末將定當誓死護衛您周全。」
太子微微頷首:「有勞任將軍了。另外,徐大人與靖安侯的家眷,也請多加照拂。」
「末將遵命。」
隊伍沿著官道疾馳,穿過荒蕪的戈壁,漸漸遠離高平城。
夜幕如墨,官道兩旁的田野浸在濃稠的暗影里,遠處山巒化作模糊的輪廓,像沉睡的巨獸匍匐在地。
夜梟悽厲的啼叫刺破寂靜,驚得馬匹不安地刨蹄。
夜風裹挾著腐殖質與鐵鏽般的腥氣,裹挾著不知從何處傳來的隱隱嗚咽。
馬蹄踏過溪流,濺起的水花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銀光,轉瞬便隱入黑暗。
隨著時間推移,天際僅存的幾點寒星也被厚重烏雲遮蔽。
官道愈發崎嶇,兩側山勢陡峭如削,崖壁上垂落的藤蔓在夜風中詭異地擺動,宛如無數蒼白的手臂。
當時過三更,鷹嘴峽終於出現在眼前——兩座形似鷹喙的山崖在夜色中張牙舞爪,中間的隘口彷佛通向幽冥的入口。
濃霧如瘴氣瀰漫,將峽谷裹成一團混沌。
峽谷入口處,幾具身著邊軍服飾的屍體橫七豎八地倒伏在地,凝固的黑血在月光下泛著暗紅,像是塗抹在蒼白大地上的符咒。
更遠處,隱約可見更多的屍骸散落在亂石之間,被啃噬的白骨在霧中若隱若現。
一隻夜鷹被馬蹄聲驚起,尖銳的啼鳴劃破死寂,撲棱著翅膀沒入雲層深處。
任敖抬手示意隊伍減速,眯起眼睛打量峽谷地形:「青龍衛前出偵查,其餘人戒備!」
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峽谷間迴蕩,驚起陣陣回音。
太子凝視著峽谷深處,月光為他冷峻的側臉鍍上一層霜色:「蘇檢將軍,就是在這裡殉國的?」
夜風突然呼嘯而起,捲起滿地砂礫,裹挾著濃重的血腥與腐臭,令馬匹不安地嘶鳴。
任敖警惕地環顧四周,暗處的崖壁在霧中影影綽綽,如同潛伏的殺手。他沉聲道:「江聽潮,帶一隊人先去探路。」
夜色如墨,二十名精銳騎兵同時拔刀,刀身在微弱月光下泛著幽藍冷光。
馬蹄踏碎谷底碎石,如一道黑色洪流沖向峽谷深處。
任敖抬手一揮,五百鐵騎整齊下馬,甲冑碰撞聲驚破死寂,戰馬噴著白霧,粗重的喘息在夜色中交織成壓抑的鼓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