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匹快馬在官道上疾馳。
許舟刻意放慢速度,好讓身後那匹劣馬能跟上風雲的步伐。
許舟騎的是柳雲溪的寶馬風雲,耐力超群,能連日疾馳不倦。
蘇儒朔的馬卻是驛站淘來的劣種,比駑馬強不了多少。
勝在便宜,卻也羸弱,怕是跑不了多久便要力竭。
一旦累死,不過十幾兩銀子打了水漂,可行程卻要誤了。
但此刻這位岳父大人顧不上心疼十幾兩銀子,終於問出憋了一路的話:「許舟,你該解釋解釋了。」
「解釋什麼?」許舟頭也不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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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區區一個秀才,」蘇儒朔的聲音在風裡斷斷續續,「如何能說出那般振聾發聵的格言?」
許舟差點笑出聲。
他要是把21世紀的知識儲備全倒出來,怕是要嚇死這群古人。
「岳父不也覺得當下儒家思想有問題?」許舟勒住韁繩,讓馬匹緩步並行,「可當我問你讀書人該做什麼時,你的回答依然是『忠君報國』。」
蘇儒朔一時語塞。
「這叫思想禁錮。」許舟用馬鞭輕點太陽穴,「這是思想的局限性,也是時代的局限性,大玄朝的讀書人被某種思想浸染太久,就像被模子塑形的陶土,即便意識到不對,也很難掙脫出來。」
「思想……禁錮……」蘇儒朔喃喃重複這個詞,彷佛在咀嚼一塊堅硬的乾糧。
馬匹的喘息聲在寂靜的官道上格外清晰。
「青雲書院的院長何嘗不是被程氏理學禁錮?」許舟望著遠處起伏的山巒,聲音低沉,「他想要突破,想要開創新的流派,可他自己就困在這旋渦里,又如何帶領天下讀書人掙脫?」
許舟輕夾馬腹,讓風雲與蘇儒朔的劣馬並行:「真正能打破枷鎖的,往往是站在旋渦之外的人。」
他摩挲著韁繩上的紋路,繼續道:「小婿能說出這番話,不過是因為始終記得『盡信書不如無書』。不入樊籠,自然能劍走偏鋒。」
當然,我也有我的樊籠——許舟在心裡默默補充——來自二十一世紀的思想鋼印,只不過沒人能給我當頭棒喝罷了。
官道兩旁的樹影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斑。許舟望著那些明暗交錯的影子,忽然想到所謂思想禁錮,不過是時代打在每個人靈魂上的烙印。
身處其中時渾然不覺,唯有拉開足夠的時間距離,才能看清其中的荒謬。
蘇儒朔沉默得異常。
馬匹又前行了約莫一炷香時間,這位岳父突然挺直腰背,眼中精光暴漲:「聽君一席話,勝讀十年書!」
他激動地揮舞馬鞭:「我年少時就覺程氏理學處處彆扭,卻說不出所以然來。這些年雖忙於商事,這個疑惑卻始終如鯁在喉……」
【慚愧啊慚愧,我壓根沒想過這些,但在女婿面前總不能露怯】
許舟險些笑出聲。
這老狐狸說謊時面不改色的本事,倒真值得學習。
「岳父能有這般覺悟,已非常人能及。」他恭敬地拱手,眼角餘光卻瞥見蘇儒朔的耳根微微發紅。
【話裡有話?還是我做賊心虛?】
蘇儒朔突然板起臉,狠狠抽了記馬鞭:「趕路要緊。」
「我沒有……」
「閉嘴!」
許舟識相地轉過頭,卻見前方官道上,幾片落葉正以不自然的姿態輕輕顫動。
風雲突然打了個響鼻,前蹄不安地刨動地面。許舟下意識勒緊韁繩,還沒反應過來,胯下駿馬已經凌空躍起——
「轟!」
一根繃緊的麻繩在身後彈起,蘇儒朔的劣馬前蹄被絆,連人帶馬重重摔了出去。
許舟剛被顛得七葷八素,就聽見蘇儒朔的慘叫聲。
「岳父!」
他滾鞍下馬時,耳邊已經傳來弓弦震顫的嗡鳴。右手本能地探向馬鞍前的長條布袋,五指握住裹著粗布的刀柄。
布帛撕裂聲中,五尺五寸的「臭肺」悍然出鞘,刀身斜斜探出,鋒刃上彷佛凝著未乾的血漬,在日光下泛出冷冽青芒。
「鐺!」
橫斬的刀光將三支暗箭齊齊劈落。
許舟後頸汗毛倒豎,這一刀完全是肌肉記憶使然。他箭步衝到蘇儒朔身邊,發現老岳父正齜牙咧嘴地抱著右腿——衣袍膝蓋處已經滲出血跡。
「能走嗎?」
蘇儒朔剛要開口,第二波箭雨已至。許舟反手揮刀,臭肺在空氣中劃出半輪青月,將襲來的箭矢盡數斬斷。
斷裂的箭杆噼里啪啦砸在官道上,像下了一場黑色的雨。
「走!」
許舟拽起蘇儒朔就往道旁林子裡沖。
身後傳來雜亂的腳步聲,至少七八個黑衣人從兩側土坡躍下。
蘇儒朔一瘸一拐地被他拖著跑,額頭冷汗涔涔,卻硬是沒再吭一聲。
林間光線驟然昏暗。許舟邊跑邊回頭望——那些黑衣人沒有追上來,而是停在官道邊緣,像一群守著領地的豺狼。這個反常的舉動讓他心頭警鈴大作。
「不對勁……」他放緩腳步,臭肺刀尖垂向地面,一滴冷汗順著眉骨滑落。
蘇儒朔突然死死抓住他的胳膊:「前面——」
枯葉堆里傳來細微的金屬碰撞聲。
許舟瞳孔驟縮,終於明白那些黑衣人為什麼不追了。
……
竹林邊的雅閣外,何宴寬大的袖袍無風自動,他目光如電掃過四周,沉聲道:「此地三十丈內禁止靠近。」
話音未落,袖中清氣鼓盪而出,化作一道無形屏障將雅閣方圓三十丈盡數籠罩。
完成這一切後,這位院長轉身看向早已等候在此的三位大儒,眉宇間的皺紋更深了幾分。
蘇紹獻雙手捧著青瓷茶杯,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,他面色凝重地開口:「已經查問過了,當時亞聖學宮附近沒有學子活動,更無人看見有誰進出。」
他頓了頓,茶水的熱氣在他眼前氤氳,「石碑上的字跡雖端正,但與書院任何一位學子的筆法都不相符。即便有些相似之處,也絕非我院教匯出來的風格。」
說到這裡,他眼神閃爍了一下,若不是書院學子,今日在院內的外人,除了那個便宜徒弟許舟還能有誰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