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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4章 雪中送炭

  「篤篤」

  兩聲輕響打斷了蘇紹獻的思緒。

  嚴遂修長的手指敲擊著桌面,這位向來玩世不恭的大儒此刻臉上不見半點笑意,他冷冷反駁道:「字跡可以偽裝。」

  呂常聞言立即追問:「那麼偽裝字跡的動機何在?那塊碑立了十幾年,院內師生誰不想在上面留下自己的真跡揚名立萬?何必多此一舉偽裝字跡?」

  他目光銳利地掃過在場眾人,「況且事發時,蘇儒朔和許舟正好在游山。」

  這番討論過後,雅閣內陷入長久的沉默。

  蘇紹獻輕啜一口已經微涼的茶水,突然長嘆一聲:「『為天地立心,為生民立命,為往聖繼絕學,為萬世開太平』……」

  他放下茶杯,面露愧色,「說來慚愧,這些年我早已斷了仕途之念,一心只想在青史上留名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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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紹獻兄高風亮節。」嚴遂豎起大拇指稱讚,眼中閃過一絲狡黠,「既然如此,那首勸學詩的指導工作就交給我吧。」

  蘇紹獻臉色一變,立即改口:「為國為民與名垂青史本就不衝突。」

  何宴聞言猛地抬頭,眼中清光大盛,驚訝道:「你又精進了?!」

  呂常和嚴遂同時一震,難以置信地看向蘇紹獻。只見這位大儒從容撫須,面帶微笑:「不過是一時頓悟,豁然開朗罷了。」

  另外兩位大儒頓時面露艷羨之色。

  經何宴點破後,他們立刻察覺到蘇紹獻周身氣息發生的微妙變化。

  到了他們這個境界,想要更進一步就必須明確自己的人生追求——有人讀書為功名,有人為利祿,有人為造福後世……

  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道。

  何宴的道,是為儒家開創全新流派,為天下讀書人打破思想禁錮,開闢一條新路。

  正因如此,一日不達成這個目標,他就一日無法突破。

  沒有人詢問蘇紹獻新悟出的人生目標,因為此刻連他自己都還處在朦朧的感悟階段。

  嚴遂和呂常交換了一個眼神,暗自決定今日起就要在亞聖學宮閉關悟道,不達目的誓不出關。

  「即日起,亞聖學宮禁止學子入內。」何宴的目光在三位大儒臉上逐一掃過,眼中神光內斂,「此事必須嚴守秘密。我要對你們三人立言為誓。」

  三位大儒相視片刻,齊齊點頭。

  何宴深吸一口氣,氣沉丹田,力聚舌尖,一字一頓道:「君子當三緘其口。」

  話音方落,一道無形的約束力在四人之間形成,這是儒家立言術的威力,一旦違背誓言,必將遭受反噬。

  竹林雅閣內,空氣彷佛凝固。

  四位當世大儒圍坐桌前,卻都沉默不語,只有茶香在室內緩緩飄散。

  蘇紹獻突然長嘆一聲,從袖中取出六枚泛著銅綠的卦錢,隨手擲在檀木桌上。

  銅錢叮噹作響,在桌面旋轉數圈後才緩緩停下。

  「你這是做什麼?」嚴遂挑眉問道。

  「閒著也是閒著,不如算上一卦。」蘇紹獻撓了撓花白的鬢角,又從懷中掏出一本皺巴巴的《卦象通解》,皺著眉頭仔細比對,「雖然學藝不精,權當消遣吧。」

  嚴遂見狀嗤笑一聲,起身就要離開:「拉倒吧,與其看你在這裝神弄鬼,不如去品讀我徒兒的佳作。」

  呂常也站起身,眼角微微抽搐。

  「別走!」蘇紹獻急忙攔住二人,「卦象顯示,'潛龍在淵,見龍在田',此人非池中之物,卻又與書院有緣,年紀輕輕卻胸懷錦繡……」

  何宴眼中精光一閃:「是誰?」

  「正是那蘇家女婿?」嚴遂與呂常對視一眼,立刻坐回原位,「紹獻兄竟有這等本事?快再算一卦!」

  蘇紹獻得意地抬起下巴,再次擲出銅錢。

  然而這次,他的眉頭越皺越緊:「奇怪,卦象晦澀難明,竟算不出更多了。」

  呂常沉吟道:「能寫出那般詞句之人,命格特殊也是常理。不如從他身邊人入手?」

  「有理。」

  蘇紹獻第三次擲出銅錢,臉色突然大變。

  「如何?」三人齊聲問道。

  蘇紹獻不發一言,第四次擲出銅錢。

  當銅錢落定的剎那,他猛地站起身:「老夫三寸之內,已不在此地,而在十里之外!」

  話音未落,清氣翻湧,他的身影已然消失。

  餘下三人面面相覷。

  嚴遂最先反應過來:「定是儒朔有難!這老匹夫趕著去雪中送炭!」

  「無恥老賊!」呂常拍案而起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黃昏時分,密林深處,斑駁的光影在枯葉堆上跳動,卻被漸濃的暮色染上一層暖黃。

  許舟左手提著蘇儒朔的衣領,右手緊握臭肺的刀柄,刀身斜指地面,青芒在陰影中若隱若現。他的後背已經濕透,黏膩的汗水順著脊椎往下淌。

  「左邊三丈,還有絆索。」蘇儒朔突然低聲道,他的聲音因為疼痛而發顫,但眼神依然銳利。

  許舟腳尖一點,身形驟然橫移。

  就在他離開原地的剎那,三支弩箭破空而來,深深釘入他剛才站立的位置。

  箭尾的羽毛還在顫動,箭頭上泛著詭異的藍光。

  「毒箭。」許舟瞳孔微縮,刀光乍起。

  臭肺在空中劃出一道青色弧線,將緊接著射來的五支弩箭齊齊斬斷。

  斷裂的箭杆還未落地,許舟已經帶著蘇儒朔向前衝出三步,突然又硬生生止住身形——前方看似平整的落葉下,隱約可見繩索的輪廓。

  「他們在驅趕我們。」許舟喘著粗氣,額頭上的汗水滑入眼睛,帶來一陣刺痛,「就像牧羊人驅趕羊群。」

  話音剛落,頭頂樹冠突然傳來異響。

  許舟不假思索地旋身揮刀,臭肺的刀鋒與墜落的巨石相撞,火花四濺。巨石被劈成兩半,但衝擊力仍讓許舟單膝跪地,膝蓋陷入鬆軟的泥土中。

  「咳咳……」

  蘇儒朔被震得咳出一口血沫,「這些機關……不像是臨時布置的。」

  許舟沒有回答,他的視線在四周快速掃過。

  右側的灌木太過整齊,左側的樹幹上有人為的刻痕,前方的地面微微隆起……每一個細節都在告訴他,這是一張精心編織的死亡之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