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音未落,蘇儒朔已經抱著腦袋奪門而出。
「岳父大人!」許舟拔腿就追,心裡暗嘆薑還是老的辣——這老狐狸逃命的本事當真爐火純青。
兩人慌不擇路,避開大路鑽進側面的山林。
直到跑出半里地,蘇儒朔才扶著一棵老松樹停下,胸口劇烈起伏,喘得像是拉風箱。許舟倒是氣息平穩,連汗都沒出幾滴。
「現在怎麼辦?」許舟湊近低聲問道,又試探著補了一句:「我剛才……是不是算破解了書院千年難題?」
蘇儒朔狠狠瞪了他一眼,接過水囊灌了一大口:「呵,撐死兩百年的小問題。」
水囊拋回來時,他忽然壓低聲音:「若是二十年前的我,定要你留在原地,等著接受全院師生三跪九叩。」
「但如今的我,只想帶你快點離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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枯葉在腳下發出細碎的聲響。兩人悄無聲息地向馬廄摸去。
許舟忽然明白了岳父的顧慮——青雲書院或許會將他奉若上賓,但國子監出身的滿朝文武,恐怕就要視他為眼中釘了。
畢竟那道統之爭,從來都是你死我活。
「只要我們離開,」蘇儒朔突然開口,聲音輕得像一陣風,「書院自會處理妥當。」
他說完便抿緊了嘴唇,眉頭緊鎖,再不肯多說半個字。
……
聖人學宮外的青石坪上。
正與郡主寒暄的何宴突然僵住,花白的頭髮無風自動。
這位書院院長猛地轉身,渾濁的雙眼死死盯著學院後方。
緊接著,三位大儒同時變色,齊刷刷望向同一個方向。
郡主困惑地轉頭——
晴空如洗,萬里無雲。
就在她蹙眉的剎那,一道恢宏清氣自山後沖天而起,如利劍般刺破蒼穹。籠罩清雲山數百年的厚重雲海,在這道氣柱衝擊下轟然崩散,化作漫天流雲。
「這是……」郡主的瞳孔劇烈收縮。
何宴的麻衣獵獵作響,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腰間玉佩。三位大儒更是面如土色,其中一人甚至踉蹌著後退了半步。
雲散處,一道紫氣橫貫長空,又轉瞬即逝。
何宴的身形驟然消散在原地,彷佛被風吹散的青煙。
三位大儒緊隨其後,袖袍翻飛間,身形已如墨跡般暈開,竟是直接以言出法隨之能,將自身挪移至書院後方。
郡主眉頭微蹙,卻仍保持著皇家儀態。她拎起裙擺疾步跟上,高挑的身段在疾行中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,宛如一幅活過來的仕女圖。
……
亞聖學宮內,傾倒的燭台仍在流淌蠟油。
何宴的身影在蕩漾的清氣中逐漸凝實,渾濁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殿內每一寸角落,最終釘在那道貫穿石碑的裂痕上。
這位院長古井無波的面容終於出現裂痕,眼底掀起驚濤駭浪——原來是鎮壓學宮的碑文突然崩裂,致使青雲書院內所蘊藏的浩然之氣掙脫枷鎖,肆意奔涌、滿溢而出,方才造就了適才那番異景。
可詭異之處在於,程氏亞聖所留的碑文,向來堅若磐石,怎會毫無徵兆地崩裂呢?
「怎麼會……」
枯瘦的手指無意識顫抖。何宴的視線不受控制地轉向那塊空碑,當看清上面新刻的字跡時,這位皓首窮經的老儒生如遭雷擊。
世界在褪色。
斑駁的立柱、搖曳的燭火、簌簌落下的灰塵,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。唯有那二十四個鐵畫銀鉤的大字,如同烙鐵般深深印入眼底,燒進心裡。
殿內清氣流轉,三位大儒接連顯形。
蘇紹獻最先注意到崩裂的程氏石碑,還未來得及震驚,就發現院長狀態異常——老人佝僂著背站在空碑前,像是被抽走了魂魄。
「碑文……裂了?」嚴遂的嗓音發緊。在亞聖不出的年代,竟有人能撼動程氏理學?
呂常的視線卻死死黏在新刻的碑文上。
這位素有治國之才的大儒嘴唇顫抖,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:「為天地立心…為生民立命……」
話音未落,三位大儒同時僵在原地。
蘇紹獻的指尖開始不受控制地痙攣;嚴遂的衣袍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;呂常更是直接紅了眼眶——這些字句像一柄重錘,狠狠敲碎了他們畢生信奉的某些東西。
「這才是我輩讀書人該做的事。」呂常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,「為官當為天下蒼生,豈能為一家一姓……」
沉默良久,蘇紹獻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:「是誰?」
三人不約而同望向何宴,又很快意識到答案。
若院長真有所得,方才在聖人學宮就不會是那般反應。
「你們先出去。」何宴突然開口,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什麼,「君子緘默。」
待殿門合攏,斑駁的光影中,這位枯坐書院十幾載的老儒生緩緩整肅衣冠,朝著新碑鄭重行弟子大禮。
陽光透過雕花窗欞,在他佝僂的背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紋路。
「朝聞道……」何宴的額頭重重磕在青石地面上,「夕死可矣。」
一滴濁淚砸在磚縫裡,洇開深色的痕跡。
……
長公主站在亞聖學宮十丈外,望著那道倒扣碗狀的清光屏障。
她沒有貿然上前,只是靜立台階之下,衣袂紋絲不動,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寶劍。
三位大儒從學宮內並肩走出,臉上看不出喜怒。
「三位先生,」長公主目光越過他們望向學宮,「可否告知本宮發生何事?」
呂常拱手行禮:「郡主恕罪,此事我等也尚未理清頭緒。」
長公主唇角微揚,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淺笑,既不顯失落也不露焦躁。
告別三位大儒,她轉身離去時,山風拂動羅裳,卻吹不散那股與生俱來的威儀。
雅閣外,二十四名金吾衛如鐵鑄般肅立。
這支精銳是她的貼身護衛,而山下還有七名密諜候命——若非書院極力反對,那些暗探本該隨行上山。
「青雲書院清氣沖天,亞聖學宮突遭封禁。」長公主對候在官道旁的密諜首領說道,「速報張公,讓他盯緊書院動向。」
她頓了頓,「另外,查一個人。」
「請郡主示下。」
「景城許舟。」
密諜抱拳領命,轉眼消失在官道盡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