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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1章 從沒來過

  殿內燭火驟晃,將二人身影扯得如皮影戲般扭曲。

  蘇儒朔負手而立,聲音在空曠的學宮裡迴蕩:「程亞聖為聖人經典重新集注,制定了一套完整的規矩。讀書人只要遵循這套規矩,便是順應天理,合乎正道。」

  他抬起手,指尖在虛空中劃出一道弧線:「這套學說將忠、孝、節、義都上升到了天理的高度。」

  說到這裡,蘇儒朔突然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:「君要臣死?臣自當引頸!父要子亡?子豈敢皺眉!大義當前須拋頭顱,名節所在必灑熱血——這便是天道!」

  許舟凝視著碑文上「惟忠與孝兮死義為尤」的字跡,忽然開口:「岳父可曾想過,這理……是對是錯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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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蘇儒朔渾身一震,像是被人當頭棒喝。

  他的嘴唇顫抖著張開,卻又像被無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嚨,最終只能發出幾聲含糊的嗚咽。

  許舟看著岳父漲紅的臉,忽然明白了——這是思想禁錮的力量,是兩百年正統學說在讀書人靈魂深處烙下的枷鎖。

  「所以,才有了這塊碑?」許舟轉向石碑,手指輕輕撫過那些歷經滄桑卻依然清晰的刻痕。

  「嗯。」蘇儒朔長舒一口氣,彷佛掙脫了某種束縛,「青雲書院與國子監之爭,表面是學術之爭,實則是理念之爭、人心之爭。這塊碑立在亞聖學宮兩百年不倒歷經七次天災、九度戰火,雷劈不毀、地震不倒。你瞧這道裂縫,當年山崩地裂時整塊碑都傾了三尺,卻硬生生在廢墟里立住了!它一日不倒,青雲書院就一日勝不過國子監。」

  他的目光變得深遠:「院長枯坐書院十幾載,皓首窮經,耗盡心血想要推翻碑文上的理念,創立更完善的學說體系……」

  蘇儒朔搖了搖頭,「他失敗了。」

  「因為它代表著真理。」許舟輕聲道。

  「是啊。」蘇儒朔嘆息,「不止院長,歷代大儒都在與這塊碑文較勁,卻皆是蚍蜉撼樹,無人能撼動分毫。亞聖的思想,豈是等閒之輩能夠駁倒的?」

  許舟的目光轉向旁邊那塊空白的石碑:「那這塊……」

  「是院長立的。」蘇儒朔指向石碑旁的桌案,上面擺放著筆墨紙硯,「但十幾年來,他從未在上面落筆。後來陸續有學子和大儒嘗試題字,想要與程亞聖的碑文分庭抗禮,結果……」

  他苦笑一聲,「第二天字跡總會被擦去。不過這些文房四寶倒是留了下來,也許院長還在期待著什麼。」

  「所以每當有學子自認為有所頓悟,就會來這裡題字?」許舟若有所思,「可惜院長期待的那個人始終沒有出現。」

  蘇儒朔的臉上閃過一絲窘迫:「我…也曾年少輕狂,在上面題過字……」

  話到一半突然住口,顯然不願在後輩面前提起當年的糗事。

  許舟沒有追問,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斑駁的碑文上:「惟忠與孝兮死義為尤,遭世擾攘兮適履其憂……」

  沉默良久,他突然抬頭,目光如炬:「岳父,小婿斗膽一問——君王與天下蒼生,孰重?」

  蘇儒朔不假思索:"自然是天下蒼生為重。"

  許舟嘴角微揚,繼續追問:「那岳父讀書,所為何來?」

  「少時讀書,想的自然是忠君報國……」蘇儒朔脫口而出,隨即猛地僵住。

  這句話像一記耳光,狠狠抽在他自己臉上。

  許舟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:「名垂青史,當真是讀書人的畢生所求?」

  殿內陷入死寂。

  蘇儒朔的喉結上下滾動,卻發不出聲音。

  青雲書院那些大儒為了一首好詩爭得頭破血流的醜態,已經給出了最諷刺的答案。

  許舟望著殿外漸沉的暮色,幽幽一嘆。

  君要臣死?父要子亡?

  憑什麼?

  這吃人的世道,何時才能給普通人留一條活路?

  他忽然轉身,朗聲道:「小婿雖讀書不多,今日卻想寫幾個字。岳父,可否為我研墨?」

  蘇儒朔眉頭緊鎖:「你……」

  「這筆墨既擺在這裡,不就是讓人寫的麼?」許舟指了指空碑旁的硯台,「若寫得不好,明日自會有人擦去。」

  沉默片刻,蘇儒朔挽起袖子開始研墨。

  墨錠與硯台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,在寂靜的學宮裡格外清晰。

  俄頃,他將蘸飽墨汁的毛筆遞給許舟:「你想寫什麼?」

  「容我想想。」

  許舟接過筆,站在空白的石碑前。

  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——

  世家子弟當街縱馬,踏碎路邊攤販的貨架;巡檢司衙役強搶民女,百姓跪地哭嚎卻無人敢管;朝堂之上袞袞諸公高談闊論,卻對城外餓殍視若無睹……

  在這個擁有超凡力量的世界,階級的鴻溝比前世更加不可逾越。

  農民起義的火苗還未燃起,就會被武道強者一掌拍滅。底層百姓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,只能像螻蟻般苟活。

  許舟深吸一口氣,筆鋒重重落在石碑上——

  「為天地立心!」

  筆走龍蛇,墨跡如刀刻斧鑿。

  「為生民立命!」

  每一筆都力透石背,彷佛要將兩百年的壓抑盡數宣洩。

  「為往聖繼絕學!」

  蘇儒朔的瞳孔驟然收縮,手中的墨錠「啪」地掉在地上。

  「為萬世開太平!」

  最後一筆落下,許舟擲筆於地,長笑一聲:「岳父大人,這才是我輩讀書人該有的志向!」

  「轟——」

  蘇儒朔腦中彷佛炸開一道驚雷。兩百年來禁錮思想的枷鎖在這一刻土崩瓦解。

  他怔怔地望著女婿,恍惚間竟看到許舟頭頂有紫氣沖天而起。

  「咔嚓!」

  身旁程亞聖的石碑突然裂開一道觸目驚心的縫隙。整個學宮開始劇烈震動,穹頂的灰塵簌簌落下,燭台接連傾倒。

  亞聖雕像驟然迸發出耀眼清光,一道浩然氣柱衝破殿頂,直上雲霄。

  方圓數十里內,所有人都看到清雲山頂那道貫通天地的光柱……

  許舟臉色驟變,喉結滾動了一下:「這……好像闖禍了?」

  「闖什麼禍!我們闖什麼禍!」蘇儒朔突然暴起,聲音拔高了八度,「記住,我們今天從沒來過亞聖學宮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