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是國子監那位亞聖留在雲台學宮的遺物,後來從廢墟中遷來此處。」
蘇儒朔緩步上前,與許舟並肩而立,目光落在斑駁的石碑上。
「國子監的亞聖……」
許舟若有所思地摩挲著下巴,突然眼睛一亮,「岳父大人,我一直沒搞明白國子監和青雲書院之間到底有什麼恩怨?」
他湊近半步,臉上寫滿好奇,活像個等著聽秘聞的市井閒漢。
蘇儒朔瞥了他一眼,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。他沉吟片刻,壓低聲音道:「此事要從兩百年前的爭國本說起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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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爭國本?」
許舟雖然對歷史一知半解,但這個名詞的分量還是懂的——太子乃國之根本,爭國本就是爭奪儲位。
蘇儒朔的目光變得深遠,彷佛穿透時光回到了那個風雲變幻的年代:「當時在位的明德帝年間,北狄屢犯邊境。朝堂之上,皇長子雖養在皇后名下,卻因賢妃得寵,其子皇次子深得帝心。」
他頓了頓,「青雲書院以『出身嫌疑』『禮法綱常』為由,堅決反對立庶。」
許舟聽得入神,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。
「這場爭端持續了整整六年。」蘇儒朔的聲音越來越低,「從朝堂辯論到民間清議,甚至發展到書生闖宮、當庭毆鬥的地步。最激烈時,三百儒生跪伏宮門,以頭搶地,血染丹墀。」
「後來呢?」許舟忍不住追問。
「轉折出現在程潛倒戈。」蘇儒朔的指尖輕輕划過石碑上的裂痕,「這位青雲書院出身的大學士突然轉向支援皇權。明德帝趁機立皇長子為監國太子,平息了爭端。」
他嘆了口氣,「但經此一役,皇帝深忌書院干政,採納程潛建議設立國子監,將青雲書院收歸朝廷管轄。」
「自此儒家私學日漸式微,官學大興。」
合著這古代也玩「體制內碾壓民辦」這套啊?國子監有皇帝當後台,經費管夠、編制管飽,青雲書院就算升學率再高,在人家眼裡也就是個「沒統招名額的野雞大學」……
許舟恍然大悟。
又突然想到,原身連青雲書院的門檻都夠不著,充其量算個「自學成才」的野路子——放穿越前就是沒學歷硬闖職場的社招選手,人家國立太學瞧自己,估計跟看街邊耍把式賣大力丸的沒啥區別。
正思索間,蘇儒朔忽然話鋒一轉,語氣中帶著考校之意:「對此事,你有何見解?」
頓了頓又補充道:「今日不論學術,只說爭國本本身。」
許舟眼珠一轉,笑道:「表面是爭儲位,實則是權力角逐。讀書人要施展抱負,必須手握權柄。而一國權柄就那麼多,有人多得,就必有人少得。」他越說越起勁,「黨爭的最高境界,不就是架空君權,做那無冕之皇嗎?」
蘇儒朔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,他猛地環顧四周,確認殿內沒有旁人後,才稍稍鬆了口氣。
許舟卻渾然不覺,反而歪著頭,饒有興致地問道:「怎麼,岳父大人,可是我說的哪裡不對?」
對,太對了,正因為太對,才不能宣之於口。
蘇儒朔深吸一口氣,強壓下心頭震動,沉聲道:「你…繼續說。」
許舟見他神色凝重,反而來了興致:「說到底,儒家的屠龍術再精妙,終究敵不過皇權。『學成文武藝,貨與帝王家』,這句話便道盡了千古文人的宿命。閣老們總說權傾朝野能遮天蔽日,可岳父見過哪個把持朝政的『無冕之皇』,不是落得個身首異處、滿門抄斬的下場?」
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石碑,「縱觀史冊,無論是奸相還是賢臣,但凡權傾朝野者,有幾個善終?」
「把持朝政不過一時風光,最終難逃清算。」許舟的聲音忽然變得悠遠,彷佛在回憶什麼,「無冕之皇?呵,哪個不是身死族滅?」
蘇儒朔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,他一把抓住許舟的衣袖:「難道…就無破解之法?」
問完才驚覺失態,連忙鬆開手,但眼中的急切卻遮掩不住。
「無解。」許舟搖頭,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,「數千年間,多少驚才絕艷之輩試圖破開這困局?有人結黨爭權,有人獨善其身,到頭來不過是史書里幾行『權臣伏誅』的記載,朝堂如戰場,黨爭一時爽,全家火葬場。」
這粗鄙的比喻讓蘇儒朔眉頭直跳,但更讓他在意的是許舟說這話時的眼神——那漆黑的眸子裡,彷佛沉澱著千年的興衰榮辱。蘇儒朔一時竟看呆了。
「不過…」許舟突然話鋒一轉,「小婿倒有個想法。」
「快說!」蘇儒朔不自覺地前傾身體。
「儒道至今,聖人唯有一位,余者皆為亞聖。」許舟負手而立,目光灼灼,「若有讀書人能以一己之力影響國運,那他便不再是依附皇權的臣子,而是能與天子平起平坐的…道友。」
蘇儒朔眼前一亮,正要擊節讚嘆,卻聽許舟悠悠道:「岳父大人一點就透,真是孺子可教。」
「……」
蘇儒朔這才反應過來,明明是自己在考校女婿,怎麼反倒被教訓了一通?
他張了張嘴,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。
許舟適時轉移話題,指著石碑問道:「那這塊碑又是什麼來歷?為何會立在此處?」
蘇儒朔定了定神,凝視著碑文,眼神漸漸變得複雜:「這是儒家正統之爭的延續……」
他的手指撫過那些斑駁的字跡,「程亞聖建立國子監後深知,若不能創立自己的學說體系,國子監永遠只是青雲書院的影子。」
「所以他花了十三年時間,重新註解聖賢經典,融入自己的思想。」蘇儒朔的聲音帶著幾分敬意,「最終開創出一套全新的學說體系。」
「存天理,滅人慾?」許舟突然插話。
蘇儒朔驚訝地看了他一眼,隨即點頭:「正是。程亞聖認為,世間萬物都遵循著『理』——這是天地間最本質的規律。」
他的語氣漸漸變得熱切,「但人在紅塵中容易迷失本心,被私慾蒙蔽……」
「所以要存天理,滅人慾?」許舟若有所思地重複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