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破陣子?就是『了卻君王天下事』那首?當真不是姑姑所作?」郡主眼中異彩連連。
「他叫許舟。」蘇紹獻趕忙補充,「也是我的弟子。」
郡主覺得這名字似曾相識,卻一時想不起在何處聽過。
她心中暗忖:如此大才竟名聲不顯,單憑這詩才,就值得招入府中為幕僚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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遠處學子們痴痴望著郡主絕美的容顏。
她如雪蓮般遺世獨立,那份與生俱來的華貴氣質,令人見之忘俗。
「他人在何處?」郡主清澈的目光掃過人群。
「游山去了。」呂常答道。
聽聞這番對話的學子們震驚不已,終於知曉那首《勸學詩》的作者是誰了。
此時山間小道上,寒風掠過林間,枯枝發出悽厲的哀鳴。
許舟側耳傾聽,蘇儒朔喘著粗氣指向遠處:「那裡是書院前輩的悟道之地,瀑布邊有塊石碑記載其生平。」
冬季水枯,那掛瀑布纖細羸弱,無精打采地墜入潭中。
潭水清澈見底,岸邊豎著一塊古碑,旁邊還有一尊盤膝打坐的銅像。碑文記載的是一位名叫卜珝的讀書人,生於六百年前。
卜珝,少負驚才,七歲能解《周髀算經》,十五歲著《河渠書》言治水之策,被時人稱為「再世張衡」。然生不逢時,彼時,恰逢新帝寵信方士,重煉丹而輕典籍,滿朝皆言「孔孟不如黃白之術」。
他三上《勸學疏》,痛陳「士人不尊,國本將傾」,卻被謫為郡縣教諭,任上仍聚徒講學,以井水代墨,在祠堂牆壁書寫《九章算術》批註。
中年時邊疆大飢,他冒死進《救荒策》,力陳「開倉放糧十策」,觸怒貪墨權貴,被貶為司天監小吏。
至此心灰意冷,常於深夜登觀星台,以算籌擊節而歌:「天有二十八宿,地有九州八荒,何無片席容吾輩?」
終其一生未得重用,晚年隱居於此。
許舟輕撫石碑,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。
他突然想起什麼,轉頭問道:「岳父,這位卜珝前輩,可有什麼詩作傳世?」
蘇儒朔搖頭嘆息:「可惜他專注經學,未曾留下詩篇。不過…」
他指向銅像底座刻著的一行小字,「這是他臨終前留下的。」
許舟俯身細看,只見上面刻著:「吾道如星,雖暗不滅。」
他望著眼前的石碑,目光灼灼,彷佛被那字裡行間的氣韻所攝,不由得讚嘆道:「真有讀書人的風骨,值得敬重。」
話音未落,他已雙手合十,恭恭敬敬地對著石碑拜了三拜,神情認真得近乎虔誠。
蘇儒朔站在一旁,眉頭微挑,語氣裡帶著幾分好笑:「你拜什麼?」
「拜拜卜珝前輩,求他老人家保佑我學業精進。」
許舟直起身,一本正經地回答。
「這是個仿品。」蘇儒朔淡淡地瞥了他一眼,「真品在青雲書院舊址。」
許舟表情一僵,半晌才憋出一句:「……不早說。」
他揉了揉鼻子,悻悻地收回手,又忍不住多看了石碑兩眼,喃喃道,「不過,儒道竟然這麼厲害?連一塊石碑都能讓人心生敬畏。」
蘇儒朔微微頷首,目光悠遠:「儒道是大玄傳承最久,也是最神秘的一條修行之路,同時——」
他頓了頓,語氣裡帶著一絲微妙,「也是所有人都知道如何修煉的一條路。」
「所有人都知道?」許舟訝然。
「儒道,就是讀書治學,鑽研學問。」蘇儒朔解釋道,「只要體內養出浩然正氣,自然就算踏上了這條路。而且,儒道也是唯一能與官職共存的修行之道。」
「共存?」
許舟來了興趣。
「我朝官員一旦接受官職,便與國運繫結,無法再走尋常修行之路。」
蘇儒朔語氣平靜,卻透著一股深意,「但儒道不同,它修的是心,是理,是天地正氣,所以不受官職束縛。只不過——」
他略一沉吟,「儒道雖強,卻增不了太多壽元。」
許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:「原來如此。」
兩人沿著書院的小徑緩步而行,蘇儒朔負手在前,偶爾駐足,為許舟指點幾處復刻自青雲書院舊址的名勝。
雖非真跡,但雕欄畫棟、飛簷翹角之間,仍透著一股沉澱千年的文氣。
若非書院平日禁止閒雜人等入內,恐怕這清雲山早已遊人如織,不復清淨。
「許舟……」
走著走著,蘇儒朔忽然低聲喚道,嗓音沉緩,似有未盡之言。
許舟腳步一頓,側頭看他:「怎麼了,岳父?」
蘇儒朔目光微動,卻並未與他對視,只是偏過頭去,望向遠處蒼翠的山色,淡淡道:「無事,再逛一會兒便走吧,晚了趕不上回城的車隊。」
許舟察覺他神色有異,卻也不多問,只是點頭應道:「好。」
……
亞聖學宮內,檀香裊裊。
許舟跟隨蘇儒朔踏上青石台階,跨過青銅香爐,邁入大殿。
七米高的紅漆立柱撐起穹頂,莊嚴肅穆。殿中央供奉的亞聖塑像巍然而立,正是青雲書院的創始人。
燭火搖曳間,那塑像一襲青色儒衫,頭戴高冠,一手負於身後,一手輕搭前腰,目光遠眺,似在凝視天下蒼生。
而亞聖身側,一隻青鸞栩栩如生,羽翼舒展,喙中銜著一卷竹簡。
那青鸞通體碧青,翎羽如翡翠雕琢,尾羽修長飄逸,每一根羽毛都似有靈光流轉,彷佛下一刻便會振翅飛去。
蘇儒朔抬手指向青鸞,道:「這便是青雲書院名字的由來。」
許舟恍然:「青鸞銜簡,與雲台學宮各取一字?」
蘇儒朔頷首。
許舟肅然,朝亞聖塑像鄭重拱手一禮。
待蘇儒朔恭恭敬敬行完弟子禮後,他的目光卻被大殿兩側的石碑吸引。
那兩塊石碑與人等高,表面布滿細密裂痕,顯然歷經歲月侵蝕,又被後人精心修復。
其中一塊空白無字,另一塊則刻著工整楷書。許舟走近細看,輕聲念道:「惟忠與孝兮死義為尤,遭世擾攘兮適履其憂——程潛。」
那字跡端正剛勁,不浮不躁,每一筆都如君子立世,中正磅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