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白長裙逶迤及地,襯得女子如出水芙蓉般清麗絕俗。只是那雙明眸似冰鏡般透徹冷冽,透著與生俱來的矜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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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郡主,嘗嘗這武夷岩茶。」何晏推過茶盞。
「半年未見,院長鬢間又添新霜。」女子嗓音清冷如泉。
「皆是煩惱絲啊。」何晏笑飲香茗。
郡主指尖輕撫杯沿:「今日上山,聞書院弟子吟誦『了卻君王天下事,贏得生前身後名』……」
冰鏡般的眸子忽起漣漪,「不知是哪位大儒新作?」
何晏聞言失笑。
「院長笑什麼?」
「老朽非笑郡主,是笑我青雲書院人才濟濟,卻不及人家信手拈來。」何晏搖頭嘆息,「如今大玄儒林,儘是一潭死水,偏偏詩詞最重靈氣二字。」
郡主秀眉微蹙,蘭花指捻著茶盞的姿勢依舊優雅:「院長此言,倒叫本宮不解。」
「作此詞者,非書院人。」何晏輕嘆,「乃景城一介秀才。」
郡主指尖驀地一頓。
這位天家貴女與尋常閨秀不同——別人精通的琴棋書畫在她不過消遣。
她曾隨大儒研習兵法,請教治國之道,此刻聽聞此言,眸中寒冰竟隱隱有融解之勢。
這位郡主自幼飽讀詩書,聖人經典倒背如流,文章策論之才更是不輸國子監的頂尖學子。她博覽群書,學識淵博,十八歲時就獲得皇帝特許參與翰林院的編書工作。前年她曾試圖主持重修史書,卻因觸動朝中權貴利益而遭到群臣反對,最終不了了之。
「院長當真不考慮出仕?」郡主目光誠摯,語氣認真,「儒家講究達則兼濟天下,人生苦短,修行儒道壽元不長,院長滿腹經綸,何必在此虛度光陰?」
很少有人知道,青州通政司的要職原本是要授予何晏的。
只是這位院長一再推辭,最終舉薦了陶侃接任。
「若能在有生之年為後世學子開闢一條求學之路,何談虛度?」何晏長嘆一聲,「可惜老夫在竹林悟道十餘載,嘔心瀝血,終究跨不過程氏亞聖劃下的那道天塹。」
「院長執念太深了。」郡主優雅地為自己斟茶,「父皇邀您出仕,本意是要重新重用青雲書院。您若真為書院學子著想,就不該拒絕。」
何晏哂笑道:「是越來越駕馭不住大公主了,還是朝中那些朱紫貴胄的屠龍術越發犀利了?郡主,念在你遠道而來的份上,老夫奉勸一句,莫要插手太子與大公主之間的爭鬥。」
「此事與姑姑無關。」郡主一字一頓,發自肺腑,「是為了大玄百姓,為了天下蒼生。」
何晏臉上的譏諷之色更濃。
郡主清冷的語氣終於出現波動:「大玄國力日漸衰弱,天災連年,餓殍盈野,世家胥吏如蛀蟲蝕空樑柱,朝堂之上黨爭不休,清談誤國者充棟,實心任事者無幾。院長,帝國需要一位縫補匠。」
她不等何晏回應,繼續道:「三年前北狄背約犯邊,終究是試探之舉;南方蠻夷毀驛路、襲軍鎮,不過是小打小鬧的挑釁;西域諸國觀望著咱們的態度,佛門求傳教也尚在規規矩矩遞摺子。可這些『不敢越雷池半步』的覬覦,若放任下去,便如溫水煮青蛙——待察覺燙時,連跳出來的力氣都沒了。」
她的聲音漸漸提高,不再清冷,「院長身為讀書人,難道不該一展抱負,重振國威嗎?」
何晏凝視著郡主那張清麗中透著貴氣的面容,良久才移開目光,望向窗外蒼翠的竹林:「非某不願也,實時機未至。郡主請回吧。」
郡主眼中難掩失望,正要告辭,雅閣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一位書院先生慌慌張張地闖進來,大喊道:
「院長,大事不好!蘇紹獻、嚴遂和呂常三位大儒打起來了!」
書院裡三位德高望重的大儒竟然動手打架?
是因為論道太過激烈,君子動口終於升級為動手了嗎?
郡主聞言一驚。
她曾在青雲書院求學數載,對四位大儒的脾性再熟悉不過。
這些老先生們時常坐而論道,興致高時談笑風生,爭辯激烈時也會不顧形象地破口大罵。但真正大打出手的情況,卻是聞所未聞。
畢竟大儒身份尊貴,為人師表,豈能輕易動手?
何晏眉頭緊鎖,放下茶盞沉聲問道:「因何動手?」
前來報信的老先生搖頭苦笑:「老朽也不甚清楚。幾位先生原本只是閒談,不知怎的就打起來了。」
他頓了頓,面露憂色,「一會兒『老匹夫』,一會兒『無恥老賊』,看樣子是動了真怒。」
這下連一向沉穩的何晏也變了臉色。
郡主當即道:「院長,我隨您同去。」
何晏沉聲道:「吾一丈之內,皆屬聖人學宮。」
郡主只覺眼前一花,再定神時已置身於莊嚴肅穆的聖人殿內。
手持書卷的聖人雕像巍然矗立,香爐青煙裊裊。
她心中暗嘆:儒家之人走的都是聖賢之路,口含天憲可教化眾生。可惜何晏尚有心結未解,終究算不得真正的聖賢。
殿外突然狂風大作,呼嘯著捲入殿內,將燭火盡數吹滅。
待郡主回神,何晏已不見蹤影。她迎著狂風走向殿門,勁風將她的衣裙向後吹拂,勾勒出曼妙的身姿曲線,即便是厚重的冬衣也遮掩不住。
舉目望去,只見半空中三位大儒凌空而立。
他們周身蕩漾著浩然正氣,彼此碰撞間激起陣陣狂風,攪動得雲氣翻湧。
嚴遂怒哼一聲:「蘇紹獻!你這無恥之徒!與我爭搶弟子也就罷了,今日做出這等卑鄙之事竟還不知悔改?聖人的學問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?」
郡主心頭一震。不知蘇紹獻究竟做了什麼,竟讓嚴遂如此憤慨。
爭弟子?
他們之間還有這樣的過節?
蘇紹獻毫不退讓:「身為師長,為弟子潤色文章詩詞有何不妥?分明是你這老匹夫嫉妒我才華!」
呂常在一旁冷聲道:「你且閉嘴吧,老夫都看不下去了。」
蘇紹獻斜睨他一眼:「姓嚴的與我爭執尚且有緣由,關你呂常什麼事?一邊涼快去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