呂常突然長嘆一聲,拂袖將棋盤上的棋子盡數打亂:「再過八個月便是春闈,可昨夜巡視學舍,挑燈夜讀者竟不足十人。」
他痛心疾首地拍案,「那些亮著的燈火,照的儘是棋盤!玩物喪志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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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無恥老賊!」嚴遂怒髮衝冠,「輸了便是玩物喪志,贏了便耀武揚威。你與蘇紹獻一般,都是輸不起的性子!」
「與我何干!」蘇紹獻勃然變色。
提起此事,三位大儒皆陷入沉默。
青雲書院學子仕途艱難,即便高中舉人、進士,也多在官場鬱郁不得志,不是被發配窮鄉僻壤,就是在閒職上虛度光陰。這般境遇,自然令學子們科舉熱情日漸消磨。
「此風不可長。」嚴遂率先打破沉默,指節重重叩在檀木案几上。
呂常捋須頷首:「縱使艱難,青雲書院也絕不能斷了官場這條路。」
「不如開堂勸學?」蘇紹獻提議道,「請院長出面。」
嚴遂捻著一枚黑玉棋子搖頭:「年年勸學,如強弩之末,難穿魯縞。」
山風穿堂而過,捲起呂常胸前長須。
他沉吟道:「需得另闢蹊徑,讓學子們自發苦讀。」
他忽而眼前一亮,「著文如何?」
「勞心費力,收效甚微。」蘇紹獻當即否決。
「那便只有詩詞了。」嚴遂啜了口茶,「自古詩詞動人心魄,一首振聾發聵之作,勝過千言勸學。」
三人相視片刻,竟不約而同搖頭嘆息。
自大玄開國以來,儒林詩道衰微已久,書院中更無驚才絕艷之輩。
「若陶侃未赴揚州任……」嚴遂忽然道,「此事倒可託付於他。」
呂常聞言失笑:「嚴兄這般推諉功夫,不入朝堂真是屈才了。」
「老匹夫休要譏諷。」嚴遂不以為忤,反而攤手笑道,「你行你上,老夫洗耳恭聽便是。」
正當二人又要爭執,嚴遂的書童碎步而入:「先生,您的學生蘇儒朔求見。」
「蘇儒朔?」嚴遂怔忡片刻,方才想起這個多年未見的學生。此時突然造訪,必有所求。他整了整衣冠:「請他進來。」
待書童退下,嚴遂望向呂常,忽生感慨:「當年蘇儒朔若未歸家繼承祖業,專心治學,如今史冊上定有他一席之地。」
蘇紹獻立即接話:「可惜了,那也是我的學生。」
呂常看了看嚴遂,又瞧了瞧蘇紹獻,搖頭笑道:「我說二位,平日裡自詡讀破萬卷書,怎麼一提起這些就犯迷糊?讀書圖個啥?不就圖個日後高官厚祿、良田美宅?人家生來嘴裡含著金印,又有家中長輩做靠山,咱們寒窗苦讀二十年,怕還抵不過他一紙門生帖!」
「呂兄這話……」蘇紹獻皺著眉頭。
「別忙著急眼!」呂常伸手按住他肩膀,「你且細想,咱們三更燈火五更雞地啃書,到頭來不就是盼著金鑾殿上唱名、瓊林宴上簪花?蘇儒朔倒好,躺在家中便能坐享其成,這等好事,換你願不願意?」
「這……似乎也有些道理。」
蘇紹獻和嚴遂一時語塞。
「哈哈哈……」呂常突然大笑,手指點著兩位老友。
「呂常,你笑什麼?」
「我笑你們被名利蒙蔽了雙眼。」他收起笑容,正色道:「我沒說錯嗎?不,我說錯了。讀書若只為功名利祿,與那街邊倒騰綢緞的商人有何分別?二位可還記得,當年咱們在洗硯溪邊立下的志向?要做那匡扶社稷的棟樑,而非追名逐利的蠹蟲。咱們讀書人的脊樑,可千萬不能彎了。」
蘇紹獻和嚴遂面露慚色,拱手道:「呂常兄所言極是。讀書人當以天下為己任,以聖賢之道濟世。」
「知錯能改,善莫大焉。」呂常滿意地捋須頷首。
這時,書童領著許舟和蘇儒朔步入雅室。
兩人齊聲行禮:「學生見過老師/先生。」
蘇紹獻和嚴遂對視一眼,目光在許舟身上多停留了片刻。
「坐吧。」嚴遂指了指蒲團,「儒朔啊,多年不見,身子骨可還硬朗?」
蘇儒朔笑道:「托老師的福,學生這些年吃得好睡得香,前些日子還能拉開三石弓呢。」
「哦?」嚴遂來了興致,「我記得你當年連一石弓都拉不開,如今倒是長進了。」
「學生這些年可沒閒著,」蘇儒朔拍了拍肚子,「就是這肚子也跟著見長。」
眾人聞言都笑了起來。許舟藉機打量三位大儒:蘇紹獻眉宇間透著棋手的銳利,嚴遂舉手投足帶著將帥之風,呂常則是一派儒雅氣度。
寒暄過後,嚴遂看向許舟:「這位是……」
蘇儒朔起身鄭重道:「老師,這是學生的女婿許舟。今日前來,是有一事相求。」
「但說無妨。」
待蘇儒朔說明來意,蘇紹獻和嚴遂面露難色。蘇紹獻嘆道:「雖然是你女婿,但書院規矩不可廢。親傳弟子之名,豈能輕易予人?」
讀書人最講規矩。
「學生記得,大公主不就是院長的掛名親傳弟子?」蘇儒朔直言不諱。
嚴遂搖頭:「大公主何等身份。」
蘇儒朔恍然大悟:「原來如此,親傳弟子不能亂收,除非是皇親國戚。」
這話一出,三位大儒氣得鬍子都翹了起來。
許舟差點笑出聲,自家岳父這張嘴可真是不饒人。
雅室內一時陷入尷尬的沉默。
窗外,幾隻山雀在枝頭跳躍,嘰嘰喳喳的叫聲格外清脆。許舟注意到呂常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打量,似乎在評估著什麼。
嚴遂與蘇紹獻對視一眼,皆沉默不語。唯有呂常笑吟吟地打量著許舟,忽然開口:「你是景城的許舟?」
「正是學生。」許舟連忙拱手。
「景城的許舟。」呂常捋須笑道,「你的詩才老夫有所耳聞。前些日子路過景城,聽過你為大公主所作的那首《破陣子》……」
許舟心頭一緊:「先生誤會了,那《破陣子》乃是大公主所作。」
「哈哈哈……」呂常大笑,「大公主能否寫出這等詩詞,我等豈會不知?為此老夫還特意寫信詢問過大公主。」